10、世子

    自与萧i外出过一趟,虞府终于对苏苏放心,不再担心她寻短见或毁容,也不再限制她的出行自由。

但苏苏却无意出去,每日待在闺阁,或独自看书写字,或手把手教阿碧弹琴,有时虞姝姬会来,闲话时透露一些外界的消息给她,比如,秋闱榜单已出,谢允之一举夺魁。

她的这个大姐,不同于媛姬只是单纯爱慕虚荣,心思细密深沉得很,一言一行,都或有深意。

但苏苏无暇去想她是有意透露还是无意,也懒得去揣测她的“深意”,只等着看她有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
冬去春来,新的一年,就在苏苏都快要把大姐的“深意”忘了时,某天夜里,虞姝姬突然约她换装出府,一起去明月坊赏歌舞。

苏苏默默看着虞姝姬一身男装,想着要是虞思道知道他心目最知书达礼、温柔懂事的女儿如此行事,会不会惊到吐血?

苏苏的沉默,似是让虞姝姬有些紧张,她忍耐着问道:“怎么了,妹妹?上下我都打点好了,不会有人发现的。”

苏苏咬唇一笑,“姐姐很希望我去?”

虞姝姬微僵的神色一闪即逝,温柔笑道:“你不是最爱乐舞吗?听说明月坊新排了一支《鹤雪》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看到的人都说绝美,不想去看看吗?”见苏苏还是沉默,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,哀伤感叹道,“你很快就要嫁人了,以后我们姐妹想要这样出来玩,也不方便了……”

苏苏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胳膊,“……既然姐姐希望,那我去就是了。”

明月坊是长安最负盛名的教坊,据说舞乐技艺不下宫内云韶府,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。

虞姝姬说她在二楼定了间雅间,苏苏便只管跟着她走,等在雅间坐了没多久,虞姝姬又说要亲自去挑个舞伎,苏苏只当什么也不知,含笑点头,“姐姐自便。”

端酒的丫鬟也退了下去,偌大的雅间,一下子只剩苏苏一人。她自倒了一盅酒,等待着大姐的“安排”,没一会儿,梨花木门被人推开,一个轻袍缓带的风流身影,走了进来。

苏苏抬头一看,难掩讶然神色,“……是你?!”

她还以为虞姝姬也通知了谢允之,撮合他们在此私会,再来个抓奸,彻底败了她的声名,毁了她的婚事呢。前世身在后宫时,她看得最多的,就是女子隐秘的嫉恨眼神,是故尽管虞姝姬藏得很好,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
慕容离星眸微漾,“…………三小姐以为来的是谁?”

“…………总之不是长平侯世子”,自被赐婚萧i,苏苏颇有些“破罐破摔、无所畏惧”的架势,“……我竟不知,世子与我大姐,还有如此渊源?”

慕容离径直在苏苏身旁坐下,“三小姐此话何意?”

苏苏笑着倒了一盅酒,推至慕容离面前,“世子是一等一的聪明人,又何必听我把话说得太清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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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流轻佻的眼锋,现出了几分犀利,慕容离以折扇轻敲手心,悠悠道:“三小姐既然知道此行不同寻常,为何还敢来?”

苏苏闲闲道:“来瞧瞧我温柔知礼的大姐,究竟为我安排了什么‘好事’,不是很有意思吗?!”

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,慕容离抚掌大笑,“三小姐真是个妙人!”

“妙人不敢当,只请世子告知来由,为我解惑吧。”

“我来为三小姐解忧”,慕容离“唰”地张开折扇,笑容令人目眩,“三小姐不想嫁人,可怀王痴心,圣旨难违,唯一脱身这桩婚事的方法,就是三小姐你的声名有污,不得嫁与怀王。三小姐囿于家族,担忧连累亲人,无法作为,但若有一男子,强行与三小姐春风一度,并闹得人尽皆知,皇家不可能接受名节有损的王妃,定会退婚。”

苏苏望着慕容离细长眉眼间的风月之色,浅浅笑问:“这男子,竟敢玷污未来王妃,不怕死吗?”

“这男子祖上军功赫赫,与周朝太/祖并肩打下江山,世代世袭侯爵。太/祖不仅曾下御诏,令后世帝王对之永世优待,且赐下丹书铁券,可免一切死罪”,慕容离微微倾身,就着苏苏手中的酒盅饮了半口,“而这男子本人,是长安第一风流纨绔,极好美色,三小姐貌若天仙,被这男子看上而后遭了荼毒,从情理之上,并不牵强。”

苏苏搁下酒盅笑问:“然后呢?事情闹得这样大,难道这男子要将我娶回家吗?据我所知,这男子可是声明永不娶妃的。””

慕容离轻轻挑起苏苏鬓边一缕长发,“凡事都有例外,偶尔破一次例,也未为不可。”

苏苏微微一笑,“我大姐,知道世子想要破例吗?”

想来虞姝姬的计划中,她虞苏苏与长平侯世子有染后,消息传得沸沸扬扬,与怀王的婚事自然告吹,永不娶妃的慕容离,也不会纳她进门,事情闹得如此难堪,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王公贵族,再向她提亲,她只能窝在虞府阴暗的角落里,哀凄地度过一生。

慕容离挽发的手一顿,“有时女子太聪慧,不是好事。”

苏苏笑,“我大姐,不聪慧吗?”

“她的聪慧,是绵里藏针,而三小姐的聪慧,是剑藏锋芒”,慕容离向来轻浮的眸色慢慢转深,“我是真想为三小姐破一次例。”

“真也罢,假也罢,只是这计划,不可能成功”,苏苏淡道,“它低估了萧i,也高估了我。”

莫说春风一度,就是春风百度、名声烂透,依萧i那天在容妃陵墓前的架势,也定要将她娶回王府,绝不可能退婚;而她虞苏苏,嫁谁都不可能嫁给慕容离,这位未来的反臣,在称帝十年后被谢允之逼得自缢寒山,她到时可不想陪葬,就算这一世慕容离不会造反,她也不想陪着一位以纨绔风流为表象,暗里野心勃勃的人物,在钢丝线上走一生。

挑手将那缕长发收回鬓侧,苏苏慵然道:“我只好奇,我的这位姝姬姐姐,是怎样说动世子,来趟这浑水的?”

“三小姐此言差矣”,慕容离笑道,“这怎能是浑水,这明明是曲江之波,水木清华,澄澈剔透。”他起身挑开雅间竹帘,“三小姐请看。”

苏苏随之看向楼下看去,只见众人如痴如醉的目光中,一名雪色衣裳的女子,正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,那舞姿,赫然是苏苏曲江踏青时水边一舞。

“当日有幸得见,我连夜整理出舞谱,取名为《鹤雪》,后来这舞谱被眉娘瞧见,遂在这明月坊流传开来”,慕容离长叹一声,“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,何况三小姐倾城之姿,绝世风华。”

“世子这么会说话,难怪能俘获那么多京城贵女的芳心?!”

慕容离哀叹着放下竹帘,似是无限惋惜:“可惜却打动不了三小姐。”

苏苏指了指慕容离颈侧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印,“我劝世子以后做这种事时,先把自己收拾清爽”,戏既唱完了,也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了,她转身向外走去,“我先走了,烦请世子给我大姐带句话。”

“何话?”

苏苏半推开梨花门,在悬灯的莹莹光辉中微一侧身,“与世子谋事,无异于与虎谋皮,小心,玩火自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