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5、烤栗

    狠狠一鞭子下去,仿佛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,呼吸灼热,气血上涌,脑中愈发昏沉,秋日的阳光耀得人眼花缭乱,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起来,马鞭自手中无力滑落,苏苏眼前一黑,倾身向地摔去。

长生身在后面棕马之上,来不及立即去扶,只见怀王面色一变,大步向前,抱接住了晕厥摔马的娘娘。他连忙下马上前,道:“娘娘烧没全退,怕是一路吹风,又加重了。”

此处地僻,归途耗时,怀王闻言,边命侍从速去溪边打水来,边将娘娘轻放在绵软的草地上,背靠着参天古木,令娘娘倚在他臂弯中,抽了她袖中帕子,就要就着水壶倾到出的冷水,拧干凉帕,为娘娘擦拭微烫的额头、灼红的面颊。

长生躬身轻道:“让奴婢来吧。”

萧玦抬头,望着眼前这个曾一次次以云韶府的名义、将苏苏接到那人身边的青衣内侍,慢慢松开帕子,令苏苏轻倚着背后古木,缓缓起了身。

他负手在旁,看着苏苏难受地呼吸着,面目灼红,昏厥中亦因不适蹙着眉眼,看着这个叫“长生”的内侍,用凉帕,一点点地,细致擦拭着苏苏的额面眉眼,负在身后的手,不由死死握紧。

就连一个内侍,都可以如此亲近她,可他萧玦,却因忌惮这内侍长生,是那人的耳目,连碰都不敢碰她,他与她,本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,却被那人,硬生生逼成了这世上关系最疏远的人,在面对她时,要少言寡语、云淡风轻,甚至连一次皱眉、一个眼神,都不能有。

肩背处的鞭痕,隐隐作痛,那一鞭像是用尽她全部的力气,鞭尾抽甩在他脖颈处,已然见血。他了解她,她几乎从不打骂人,能让她如此下手,必是心里恨到了极处,恨也好,他最怕的,是她对他连恨也没有,完完全全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那才真是要了他的命。

因狩猎或会受伤,随行都会带有伤药,贺寒取了金疮药来,望着王爷脖颈间鲜红的血迹,轻道:“殿下,擦擦药吧。”

萧玦接过药瓶,眼望着古木下昏睡的女子,随意擦拭处理了伤处,贺寒又在他身畔轻道:“会有人来寻的,殿下,我们该走了。”

萧玦心里何尝不知,那人多疑,对苏苏执念又极深,速速离开避嫌才是上策,可是……可是他有多久没能离她这样近,没能这样安静地看着她……理智与情感,在心底来回厮杀,萧玦踌躇着脚步,一狠心欲走时,忽见她唇角微动,虚弱地呢喃一声:“九郎…………”

长生擦拭的手微一顿,而萧玦心头一震,死死地盯望着树下的女子,再也迈不开半步。

这样的梦,前世今生,已做了多少次,她望着棺中面色如生的萧玦,轻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,贴在面上,喃喃唤道:“九郎…………”

无人应她,永无人应她,生不同寝死同穴,她悄然拔出棺中的匕首,刺向了自己的胸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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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是很疼的,可已经麻木地感受不到了,她静静伏在他的身上,任鲜血涌出,染遍了她与他的衣裳,意识昏沉、即将解脱之时,有人仓皇上前、掰转过她的肩,她挣扎看去,是那张她最憎恨的脸,她无声一笑,在他的痛呼声中,自以为陷入了永恒的宁静与黑暗,可再睁眼,第一眼看到的,竟还是他,正如此时这般。

她被枕在他的臂弯中,他轻抚她的脸,轻唤:“苏卿……苏卿…………”

她望着那人焦急的神情,哑声问:“陛下怎会来此…………”

明帝道:“不放心你,午后折回去看时,发现你又任性了,遂出来找你,怎么总不听话呢……”

苏苏倦沉地呼吸着,明帝摸了摸她的额头,将她打横抱起,置于马上,而后翻身上马,勒着缰绳将她抱在马前,苏苏依挨在明帝怀中,抬起眼帘看去,周围乌沉沉都是人,萧玦竟也没走,立在不远处,无声地望着这里。

御马在前,众侍卫围簇前行,慕容离放缓驰速,慢悠悠落在人后,与萧玦并行轻道:“殿下该知瓜田李下一说。”

萧玦瞥了他一眼,淡道:“世子既知瓜田李下一说,身为外臣,如何能通晓娘娘性情,□□出那样一个人出来?”

慕容离一笑,“只当礼物赠予殿下,殿下不喜欢吗?”

萧玦轻呵一声,勒马向前。

此次来九崤围场,他亦带了锦惜随行,回到幔城,他不入与云氏的正帐,直接进入锦惜的偏帐,将那幼兔塞到她手中。

锦惜从前对王爷嗔柔并加,极为熟稔,自被那一扼后,一见王爷,就提着心眼儿,如履薄冰。她抱着暖烘烘的小兔,下意识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,伴以慧黠的眼波,但心中实是畏惧萧玦,不知萧玦晓她身份后,还留她宠她做甚,两相扭曲,于是那表情,便也奇奇怪怪,不知是欢喜还是惊惧。

萧玦在桌前坐了,自倒了一杯茶,抬眼看她,“不喜欢吗?”

这一眼,与当日扼她前,何其相似,锦惜心里一惊,迅速收整镇定了心神,抚着怀中的白兔,清甜一笑,墨睫轻颤,“殿下心意,妾身当然喜欢。”

萧玦转握着手中的茶盅,凝望巧笑倩兮的女子许久,轻声一笑,眸光渐深,“好,就这般笑,孤很喜欢。”

苏苏回了御帐,第一件事便是喝药。

明帝亲捧着药碗,一勺勺吹着送到她唇边,她一勺勺喝到药碗见底,等着明帝发难,但他始终一言不发,最后倒是她禁不住问:“陛下不问怀王殿下为何也在溪边吗?”

明帝拈了枚蜜饯,笑递了过来,“那年安阳城望江楼,你不是说无巧不成书,天下万事,没什么不可能吗?”

苏苏嚼着蜜饯,眼望着明帝,轻轻嗤笑出声,明帝也笑道:“如今是永安二十六年,你和玦儿夫妻三年,和朕,也有了三年,平了,朕和你,还有很长时间。”

他伸手轻抚了抚她的面庞,“睡罢,用晚膳时,朕再叫你。”

首日围猎,王公朝臣们,皆卯足了劲儿射杀猎物,以求获得圣上赞誉,靖、仪二王,更是一力争先,一整日马不停蹄,但到了晚间夜宴,众人都等着圣上检点褒奖时,圣上却未出席,传是宸妃病了,圣上陪在榻侧,令众人自行宴饮。

宴上诸人交递着眼色,自废太子事件后,谁敢小觑宸妃,靖王、仪王,更是半分不敢开罪她,但这女子之心,就如海底针般,谁也摸不清楚,靖王妃、仪王妃,频频与她交游,试探她的心思,而她若即若离,谁也揣不清她是要作壁上观,还是要襄扶某王,帮夺太子之位……宸妃的心思,众人难揣,但谁都清楚,她对圣上的影响力,当世无人可比。

御帐中,苏苏用着清淡的白粥,口中无味,喝了几口便放下了,明帝劝她再进些,她蹙眉摇头,洗漱之后,自伏到榻上,没多久,明帝也上了榻,宫人们熄了大半灯火,只留了榻首榻尾两盏宫灯,放下帘子,都退了出去。

因已秋凉,山林围场夜间更是露重天寒,榻边生着珐琅炭盆,里头红萝炭在静夜里“哔剥”轻响,盆上炭架放着一盆醉芙蓉,清淡的香气随着炭暖,四溢飘散在帘中。

没等睡着,外头就哗哗下起了夜雨,沙沙打在御帐上,苏苏下午睡得久,本就不困,这下更是睡意全无,睁眼望着虚空,明帝却也不睡,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,一会儿和她聊聊古人的《秋风词》,一会儿就无声搂着她,抵足共听帐外秋雨声。

潇潇风雨声中,帐外宫人打更声传来,已是三更了,苏苏晚间不适,吃不下东西,只饮了小半碗粥,现下烧渐退了,夜深人静时,倒有了些腹饥之感。

她蜷了蜷身子,明帝问:“怎么了?冷吗?”

苏苏道:“有点饿。”

明帝抚她额头已是温凉,轻笑道:“叫你晚上不好好用膳,朕喂你也不吃”,说着欲起身,“朕传膳房做些小食送来……”

苏苏拦道:“罢了,大半夜里,风雨这样大,何必折腾。”

明帝仍是起身,却未传召内侍,须臾,就走转回来,苏苏奇怪看去,见他拿起炭盆旁的火筷子,拨着底下的红萝炭,将什么东西扔了进去,然后又用红罗炭盖好,搁下火筷子上榻。

苏苏含惑问:“做什么?”

明帝笑道: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
没多久,有香甜的气息,自炭盆中溢了出来,明帝像个孩子似的,微有得意冲她一挑眉,拿火筷子拨了炭火,苏苏裹着被子移近看去,原来炭下埋着栗子,此时都已被烤熟爆开,溢着甜香。

明帝冲她一笑,用火筷子将烤栗拨到一边,就要伸手去拿,苏苏连忙抓住他的手,“烫!”

明帝身子微定,缓缓牵住了她的手,十指相扣,半盏茶时间后,烤栗热度渐退,苏苏与明帝盖被伏在榻边,在漫天的风雨声中,手剥着栗子。

明帝每剥一个就递到苏苏唇边,见苏苏纤细十指,慢慢剥着手中的烤栗,笑道:“朕已有二十几年没做过这种事了,为你半夜忙活了一通,怎么不剥个给朕,当犒劳犒劳?”

苏苏垂着眼帘,在明帝热切凝注的目光中,慢慢将熟黄的栗肉剥出,扔到了自己口中,细细咀嚼着,饮茶咽下。

明帝见之一哂,拿了只熟栗在手,欲要再帮她剥,却见昏黄的灯光,她忽然侧首过来,轻吻了下他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