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、鞭抽

    万方安和宴上三首诗,谱乐成曲后,苏苏习惯性想奏与允之听,又念着沈霁月是作诗人,再想着绮容也爱这些,遂一同召至云韶府相见。

云绮容与沈霁月在云韶府外遇见,倒是先说了几句话,原是先前不久,云绮容携侍鬟往城郊霞山赏枫时,登山途中恰好遇见独行的沈霁月,二人同行了一段白石径,对着满山红枫,聊了会儿诗词歌赋,径到岔路,便就分开,谁知日暮西沉下山,却又遇见,沈霁月正被山脚处月老祠一摊贩痴缠住,央他把最后一块红木香牌给买了。

那香牌,是信男信女,购系在月老祠旁的古树下,祝祷好姻缘所用。沈霁月闻言便道:“我一人潇洒自在,无需姻缘牵绊。”

那小贩在月老祠旁摆摊多年,舌若莲花,循循善诱,“只身一人,虽潇洒但也寂寞,公子岂不闻红袖添香之妙?”

沈霁月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酒囊,“我爱酒,不爱香。”

小贩立即改口,锲而不舍道:“那便红袖添酒!”

这霞山月老祠,她少时曾经来过,那时她一心恋慕王爷,也买了这红木香牌,认真写了自己的名字,悬系在古树枝干上,双手合十,祈祷能与怀王殿下永结为好,如今“永结”是“结”了,但“好”是永也好不了了…………

云绮容在霞山暮光中,将目光投向悬满红牌的古树,想着多年风吹雨打,自己当初所系那块还在不在,再看向小摊处,那小贩仍在与沈霁月痴缠,而沈霁月一派无奈、无心风月的模样,想着如他这般,寄情杯中物,徜徉山水,游戏人间,不动心,不纵情,倒是极其自在快活。

她这般想着,微微一笑,自登了马车离开,此时在云韶府前再见,便开玩笑问道:“月老祠旁的小贩,最后可让沈翰林慷慨解囊?”

“…………原来王妃瞧见了么……”向来不羁的沈霁月,难得地露出些窘迫之色,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……”

云绮容想依他性子,纵是买了也随手一丢,不再追问,笑入了云韶府,与姐姐与大理寺卿相见。

苏苏将乐词拿与她看,云绮容一见,甚是喜欢,亲自抚琴,沈霁月又好击盏而歌,一众云韶府乐伎的丝竹伴奏声中,三首诗作唱至尾声,苏苏笑问沈霁月可还满意,沈霁月笑道:“于公处说,娘娘谱曲,是微臣荣幸,怎敢挑剔?于私/处说,清婉动听,余音绕梁,微臣确实喜欢,两相合起来,确是十分地满意。”

沈霁月与她说话,总是保留着几分不羁的性子,苏苏也喜欢他如此,笑打趣了他几句,又问谢允之,“你觉得如何?”

谢允之道:“诗乐相和,甚好。”

从前与允之做填词作曲游戏,二人总会来回推敲,修改数遍,苏苏问谢允之道:“可有什么滞涩之处,仍需推敲修改?”

谢允之微垂眸子,“没有。”

苏苏觉他情绪似有些不对,但也不知何处不对,一时思量不出,便笑剥了个橘子递至绮容手中,又看向沈霁月道:“状元郎文采斐然,出口成章,不若当场也为绮容写上一首吧,我也趁势谱了,唱和起来,也是美事。”

云绮容剥橘瓣的手顿住,美目流转嗔去:“姐姐国色天香,沈翰林妙笔生花,正是珠联璧合,我算什么,怎当得起翰林妙笔,姐姐莫要打趣我了。”

苏苏笑问沈霁月,“可当得起?”

沈霁月揖道:“为王妃作诗,是微臣的荣幸。”

他微抬眼,看向云绮容,明明极清澈干净的一双眼,如渌渌清波,云绮容却觉有些烧,她低了首,将一瓣橘肉塞入口中,却因吃得过急,把自己呛到了,双颊浮起红晕,明眸亦呛出些泪意,如含朝露,飞快掠看了对面人一眼,侧身轻咳了起来。

沈霁月指叩着案面,慢声轻吟道:“……云想衣裳花想容…………春风拂槛露华浓………………”

他这般轻吟了两句,想起那日耐不住小贩厮磨,买了一块香牌,书上名字挂树时,忽有一块香牌,因悬挂年久,系带松断,正好坠在他脚边,向来口若悬河的诗意,立时滞住,怎么也接续不下去了…………

苏苏迟迟听不到下一句,笑道:“原来沈翰林也有才思滞涩之时,可是因为没有酒的缘故…………”

她欲命人去取酒,沈霁月却起身道:“不了不了,微臣还有公务在身,回去得紧着处理,不敢饮酒…………这诗……这诗,当微臣先欠着王妃吧…………”

他既这样说,苏苏便放他走了,笑对绮容道:“沈霁月的诗不易得,回头记得向他追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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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绮容垂首点着头,想着那两句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”,默默将橘子一瓣瓣吃完,心里忽觉有些乱,也起身告了退。

苏苏遂携谢允之出了云韶府,与他在太液池边散步,问他道:“原想邀你来舒散心情,却见你心神不定,出什么事了吗?”

谢允之道:“……无事”,又道,“云想衣裳花想容、春风拂槛露华浓二句极妙,沈翰林文不加点、当场写就,真是不世出的诗才。”

苏苏亦笑赞了几句,谢允之沉默听着,忽道:“我想在空雪斋内种些花。”

苏苏怔住,问:“怎么突然这样想?”

谢允之微侧过脸去,秋日的阳光照得他耳垂淡红,“……只是忽然觉得斋内无花无木,有些古板无趣。”

苏苏心中更是惊讶,但允之这么说,她便问:“想种什么花?”一想允之或许不大了解,接着道:“秋播花卉有天竺葵、紫罗兰、半边莲、飞燕草、金盏菊、香雪兰、虞美人…………”

她零散列了十来种,谢允之道:“虞美人吧”,微一顿又道,“还有飞燕草和香雪兰…………”

苏苏不觉有他,只笑道:“那我回头让司宫台尚苑司的掌事,寻了花种予你,待到明年春天,我去为你过寿时,再去空雪斋坐坐,看看花开的如何。”

谢允之唇际终于浮起笑意,“好。”

花种播入空雪斋没多久,圣上御驾皇家猎苑——九崤围场,巡视习武、行围狩猎,诸王公朝臣随行,于近日暮时抵达围场。

圣驾安置,近万名御林骑兵,在管围大臣的统领下,依山川道路分头布围,令九崤山苑,严如铁桶。

第二日卯辰之交,管围大臣按仪至圣上所居的御幔城请围,三千将士齐呼:“围毕,请皇上猎!!!”

圣上亲持长弓,策马而出,各班侍卫大臣紧随其后,或驾鹰、或递箭,圣上遥射一箭,正中一头雄鹿,众皆喝彩,而圣上笑令诸王公朝臣纵马持猎,天黑前射得猎物最多者,将有重赏,众人呼声雷动,九崤秋弥正式开始。

众王公朝臣应声而出,骏马啸啸、弓箭簌簌,而天子本人,却折身重入了御帐,原是苏苏昨日刚抵九崤围场,就隐隐发起了低热,至今晨尚未完全退烧,仍在榻上卧着。

苏苏晕晕沉沉间,见明帝回转,道:“陛下回来做什么?”

明帝道:“朕不放心,回来陪你。”

苏苏哑道:“我睡睡就好,陛下在也是干坐着,且为我积积口德吧,陛下若连头日围猎也不去,外头又不知要编排出我什么来。”

明帝笑骂一声“谁敢”,但还是依她言起身,嘱咐了她些好生休息、别怕吃药等语,持弓离开了御帐。

苏苏阖上双目,迷糊睡了许久,再醒来时已是午时,身上汗腻,但神智却清醒了一些。尽管低烧还未完全退去,苏苏还是沐浴用膳,换穿了一件朱色胡服,牵了白马,出了御幔城。

阿碧不擅骑术,苏苏又打发了一众侍从不许跟上,于是只有长生背着箭袋,策马在后随侍。

九崤围场占地三百余里,深林巨木,山峦起伏,围场内豢养百兽,放逐繁茂深林各处,但苏苏也无心驰猎,只想出来散散心而已,缓驱着马,在偏僻少人处赏看秋景,为风吹着,渐又有些头晕,看到远处波光粼粼,更觉目眩,驱近前看,原是一林间溪流处,水边似有人影,再近些,才发现是萧玦携贺寒在此饮马。

今日首猎,诸王必卯足了劲儿去逐猎夺魁,以求在此东宫无主的微妙时期,给圣上留个好印象,但萧玦却在此闲走饮马,也不知是真淡泊,还是真心机,苏苏见他主仆二人身畔空空,忍下昏沉的不适感,故意坐于马上问道:“怀王殿下猎得了什么猎物?”

萧玦无声望了她一眼,将马侧囊袋打开,从中取出一只团团如玉的幼兔。

苏苏一滞,前世,她也曾来过九崤围场,作为怀王妃。其时,诸王持猎,亦是拼射猎物,但萧玦只随便猎了几只獐鹿应付,专心将一只幼兔藏于马侧囊袋中,带回给她养着玩,被众王爷王妃知道后,调笑了好长时间。

无需再记的往事,却总是忘不干净,苏苏轻勒着缰绳,病中口鼻间呼吸的热气,直灼烧到心口,让人难受。她俯望着马边眉目清朗的青年,看秋阳自重重枝叶错落,明灭洒在他的身上,他无声地望着她,那双少年郎清亮漆黑的双眸,已是深沉如冰,在饕风虐雪后,天地共寂,空茫归于平静,她看着他这张脸,一点点去地辨寻那洞房少年郎的痕迹,寻出的同时,更多的却是不同,她想,他已经二十有二了。

前世的萧玦,没能活到二十二岁,他死在二十有一,躺在一方棺木里,神色平静地无牵无挂。

她在承乾宫听到他的死讯,是在成为他父皇女人的第二日清晨,她无声地踩踏在寝殿寸厚的地毯上,听见帘后曹方禀报道:“怀王殿下饮下黄泉醉,已经去了。”

她怔在原地,指甲死死掐在掌心,脑中空茫一片,心口像被人用刀剐挖了一个血窟窿,有无尽凛风从中呼啸而过,冰凉彻骨。

帘后沉寂许久,又听曹方道:“殿下是孝子忠臣。”

须臾,明帝的声音平静道:“那按仪葬了吧。”

她只觉嗓处腥甜,天旋地转,气血直往上涌,她像疯了般,散发赤足,奔出殿去,一路发足狂奔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她不信!她不信!!

因为心头震骇、行迹疯迷,记忆也是狂乱零散的,她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到的怀王府,好像是明帝将她带进了马车,又好像是别人,浑浑噩噩车驾停了,她在车内,已听到王府哭声震天,及掀开车帘,满目的雪白,像极了除夕夜时,她与萧玦在九玄塔共看茫茫飞雪。

她跌跌撞撞地来到灵堂,看到他安静地躺在棺木中,面色如生,她疯了一般地捶打他,骂他混账懦弱无能,让他起来,可无论她如何怒斥泣吼,他都不肯再睁开双眼。

她绝望地发现,纵使他负了她,她仍爱着他,她无力地垂下身子,伏在棺前,望着他平静的面容,一口血呕在他胸前衣裳上,他手中握着的,是随葬的平日所使剑匕,她慢慢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,轻唤道:“九郎…………”

从前她如此唤他,他会说:“苏苏,你真好”,他会说:“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”,他会说:“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越过你去”,他会说:“我爱你,苏苏,我爱你,胜过这世间的一切”…………

她最后唤他“九郎”,是在她听到他此生,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。

他说:“苏苏,你该到父皇身边去。”

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可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冰冷,仿佛是一个没有情感的陌生人,扫袖打翻了两杯鸩酒,抓着她的手,就把她往外头候着的宫车上送。

她几乎是被他推着上车,内心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惶恐害怕,如置身深渊之底,希冀抓住最后一点天光般,紧紧反抓住他的手,仓皇凄厉,用最后一丝希望,衔着血意,恳求地唤道:“九郎!!!”

可他面无表情,硬生生地掰开了她的手指,转过身去,再不回头。

往事并非如烟,而像一块炭火,每每想起,就灼烫得人血肉模糊,病中的昏沉灼热,激发得气血愈加狂涌,苏苏望着那个人,静静立在九崤古木疏落的阳光中,面无表情,云淡风轻,仿佛世上万事都与他无关,置身事外,干干净净,微一咬牙,扬起手中马鞭,狠狠抽了下去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是比较想看前世还是今生???

感谢“lcx”,“浣贰”,“小阳阳”,“来啊,快活啊”,叛逆的齐木楠雄”,“dd1222”,“叶轻舟”营养液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