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9、微服

    马车终在洛城最大的客栈——天然居前停了,明帝先下车落地,又扶她下来,苏苏四下一看,阿碧与长生陪在左右,曹方与御前常见的几个宫侍也跟出来了,另有侍卫也做家仆打扮,随在身后,四周人群中,也似散着乔装的大内侍卫。

长和、长吉先往客栈订了天字房,小二上前来迎,见一众家仆拱卫着主人近前,男男女女,俱气质不俗,而那被众星捧月的两位主人,男子看似三十七八,长身玉立,丰神俊朗,一身温雅文士紫袍,手执墨扇,眉宇间气宇轩昂,堪称龙章凤姿,而他身边碧衣女子,似比他小上十八/九岁,唇不点而朱,眉不画而翠,真明目皓齿,容颜胜雪,款步行来,碧色裙裳漾如洛水春波,如踏着人间春色而来,翩若轻云出岫,勾连住满室人的目光。

小二于洛城第一大客栈迎来送往,看遍人情,观他二人举止,不似父女,又算二人年纪,想那男子似是世家高官,家中夫人也应是相仿年纪,而这女子这般年轻貌美,当是得宠妾室,这般想着迎上前时,却正听那男子对那年轻女子笑语低道:“娘子…………”,心中不由吃了一惊,满脸堆笑上前,“老爷夫人,请跟小人来。”

苏苏还无所觉,明帝已被这一声“夫人”叫欢喜了,着人予了赏,与苏苏共步入天字房漱洗一番,而后至天然居二楼凭江雅间处,在清晨阳光中坐了,预备用早点。

小二是惯会来事的,溜溜地报了一串早点名,各个后面,还能连出典故故事。苏苏本闲闲打着扇子,望着江上远帆,等待明帝做主,却听明帝的声音道:“既到了你家里,那便由着你招待夫君吧。”

苏苏转过脸去,对上那张笑吟吟的脸,摇扇憋出两个字,“没钱。”

明帝大笑,“平常发放的不够使吗?”又笑看长生,“你主子银钱短缺,怎么也不见你来报,可见当差怠慢了。”

长生立跪地磕了一个头,陪笑道:“是奴婢疏忽,请两位主子责罚。”

小二在旁看着,想着这户人家看着和气,规矩还挺大,心思正在肚子里转时,听那紫袍男子笑对年轻女子道:“我的便是你的,尽管使吧。”

苏苏心道,算了吧,若要江山权柄,肯给吗?怕是说笑几句,都要招来无尽疑心,她对小二道;“把你方才说的,都来一两样吧”,明帝立即笑道:“才说没钱,又这般靡费,吃的完吗?”

小二见那年轻女子黛眉微挑,恍似暮春之意,都随之漾了起来,“你大半夜地折腾起一干人等,到现在连口水都喝不上,也不许人家用些早点吗?”

紫袍男子一怔,笑道: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
左右立刻呼啦跪了一地,直把小二吓了一跳,“谢主子赏。”

一众人退至外间用早点,明帝瞧苏苏咬着藕粉桂花糖糕,神色漫漫的样子,以为她是想家,笑道:“整个洛城,怕都知道青雀巷里第三座宅邸,是宸妃娘娘旧居,白日去太显眼了些,待天黑了,朕再带你回去,等用完早点,朕先陪你去郊外,到你父母坟前去看看,可好?”

苏苏心道,到了父母墓前,又有什么可说呢……难道要告诉在临终之际、一心盼她有个好归宿、此生无虞的父亲母亲,他们捧在手心、呵护养大的女儿,先是不甘不愿地嫁了儿子,后又天恩难违地从了老子吗?

母亲素重礼法,若知道了,怕是能气活了……若真能气活倒也好了,只是,逝者已矣,终归,只有她一个人,孤伶伶地活在世上…………

苏苏想了一路,到了坟前,也只在心中,对父母说了六个字,“女儿一切都好。”

其后陪着明帝游船逛街、赏洛城风物人情,天黑时,苏苏回了青雀巷,侍从开了府门锁钥,苏苏推开门踏入,恍若踏进了一个梦里,两侧提灯荧荧,她就这般飘着来到了幼时房前的庭院,海棠树,蔷薇架,大片的荼靡绽放着最后的春意,色白而香,花事将了。

夜里月明如水,荼靡细影照墙,摇摇坠坠,苏苏望着花影映窗,明帝在身后抱着她问:“在想什么?”

她也不知她在想什么,无言以对时,明帝已沉沉吻了下来,苏苏想道,至少……至少不要在这里…………可终究手带了帘钩,帐帷无声委地,荼靡的香气里,铺天盖地,是他的气息,将她那些本就纷乱迷离的思绪,搅得粉碎,如涟漪阵阵漾荡开去,推得更远。

这种时候,苏苏总想饮酒,糊里糊涂,也就过去了,但明帝喜欢清醒,喜欢说话,他又问:“在想什么?”

苏苏道:“树下有酒。”

明帝没听明白,身子抵紧了些,拂了她微湿的碎发,“什么?”

“树下有酒”,仍只是这一句,喃喃如秘语,苏苏如醉了般,微抬首,如蝶吻触了上去,明帝一怔后,眸光浓稠如墨,焕起莫大的惊喜,动情地按住如云乌发,深深地吻了下去。

残月如钩,一地花影零乱,身边人呼吸低匀,苏苏拢披了衣裳,踮足趿鞋,沿着水银般倾泻于地的月光,缓缓踱出门去。

庭中海棠树,系有藤条秋千架,小的时候,她坐在秋千架上,啃着藕粉桂花糖糕,看着父亲将一坛坛女儿红埋在树下,问父亲这是在做什么。

父亲笑:“你娘亲今日给你议了亲事,待你以后嫁人那日,爹就把这些女儿红挖出来,招待赴宴道贺的客人。”

她咬着糖糕思考,“嫁人是不是就要离爹娘很远很远,很久才能见一次面了?”

父亲道:“你娘亲正是为能时时见着你,才为你议这样近的亲事呢”,又有些忧道,“卫家确实是个好人家,方方面面都没得挑的,只是那卫三郎的身子,有些单薄,终日闭门不出的…………”

她倒笑了,握紧了小拳头,“那他就打不过我,欺负不了我了。”

父亲哈哈大笑,将她架起转圈儿,“苏苏别担心,有爹在,谁都欺负不了你!”

那时节,春光烂漫,一树海棠开得正好,她偎依在父亲的臂弯,满目都是紫红,温暖的阳光洒透树枝,一地碎金。

而今,花都已谢了。

苏苏慢慢走至树下蹲下,伸手去挖尘泥,自她踱出门就盯着她的阿碧与长生,俱吓了一跳,近前躬身问:“娘娘这是做什么?”

白衣散发的女子却不出声,只一味以十指寇丹去抠挖尘土,长生瞧了眼忧急的阿碧,低道:“请碧姑娘去弄盆温水来”,而后伸手拦在了那十指寇丹前,“让奴婢来吧。”

《大明第一臣》

长生取了灯笼来,放在树下石桌上照光,又扶女子在桌边坐了,借了门边戍卫的匕首拔出,将土慢慢挖开,苏苏看见一红木漆盒现出踪迹,轻道:“不必再挖了。”

那年伯父来接她离开,她将心爱之物装在红木漆盒里,埋在女儿红酒坛上面,挖到此处即可了,那深埋地下的酒,还有谁喝呢……

长生掸净盒身尘土,双手放置在石桌上,阿碧也已端了新烧的温水来,苏苏净了手拭干,打开漆盒,将那些幼时爱物,一件件地摆了出来。

父亲做的风车,母亲绣的小帕,风干的香花,彩色的剪纸…………每一件,都承载着从前快乐的记忆,及到盒底,是一道朱红如意结,苏苏置在手心看了半晌,轻笑了笑,“我这辈子第一次亲手编了个物件,第一次想要送人礼物,却没能送出去。”

她幽幽叹了口气,“都说他身子弱,风吹吹就要病的,所以甚少出门……我听着就有些担心了,母亲说如意结祈祷平安,我就学着编,等我学会了,编好了,人却没了。”

长生已猜知她话中人是谁,轻道:“是他无福。”

卫氏被灭门、苏氏被抄家,在她记忆里印象深刻,因那之后不久,爹娘都走得那样急,昨夜还在病榻上轻唱童谣,明早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,说没就没。

当年她被伯父接走前,将心爱的物件埋在树下,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来,带着如意郎君,一起将之挖出,她给他讲她过去的事情,她要告诉父母亲,她过得很好很好,她要把这些可爱的物件,传给她与他的孩子们,她要她与他还有孩子,从此万事无忧,欢喜圆满。

这红木漆盒,她前世,是与萧玦一起挖过一遭的。

苏苏攥了手中红结,揭了灯笼罩,将那些记忆,一点点地丢进烛火中烧了,最后将如意结往火中掷时,却有一双雪白的手,急急抢出。

苏苏抬头看那双手的主人,见他于明暗灯火夜色中,捧着如意结轻道:“奴婢过几日想告假去卫氏旧地,烧些纸祭奠故主,这如意结,就请让奴婢混在纸里烧了,好告诉三公子一声,这些年来,这世间,还有人念着他、盼他好呢。”

苏苏也就由了他了,身旁阿碧轻劝,“夜里凉,回屋吧。”

她扶着桌沿起身,木然地走回她的家,躺在那人身边,望着帐上团团看不分明的花样,也不知何时睡着,第二日被阳光照醒时,晴光如丝,明帝已梳洗了坐在榻边,望着她笑道:“夜里不好好歇着,跑出来烧些什么?”

她翻过身去,“反正不是巫蛊偶人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 写到这章,一直冷漠旁观式码字的作者,突然有点爱上女主了,虽然她目前并不6,也有很多缺点233…………但完了,作者写玛丽苏,莫名其妙地把自己苏到了哈哈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