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、耳光

    因是桃李双十年华,圣上命司宫台盛大操办,司宫台几次呈上寿宴流程规制,圣上都嫌不足,司宫台无奈,只得一点点往上加,最后硬生生加到半后形制,才让圣上勉强点了头。

大雪前夜,竟正好下了一夜的鹅毛飞雪,至大雪日天明时,琉璃宫阙覆满莹白,琼楼玉宇一般,阖宫都是忙不迭的唰唰扫雪之声,苏苏在雪光滢然透室中醒来,身边衾枕已凉,她慢慢坐起,阿碧与霜华听得动静,一同来揭帐帘挽住银钩。

苏苏问是何时辰,阿碧道已是巳时三刻了,苏苏疑惑自己怎么睡得这般沉时,霜华已在旁笑道:“陛下起身时,见娘娘睡得香甜,不忍惊醒,吩咐奴婢们轻手轻脚伺候更衣,莫扰了娘娘好梦,真真圣眷隆重呢。”

苏苏恍若未闻,懒懒坐在榻侧,隐隐闻见一缕梅香,沁人肺腑,轻嗅寻去,原就在榻边几上,颤颤花觚插着数枝红梅。

霜华注意到她目光,含笑道:“这是陛下一早去梅林亲自攀折插上的,说要让娘娘在梅香中醒来,陛下还说,今夜寿宴备下了贺礼,请娘娘期待着。”

话落,见娘娘只一味地盯着花觚红梅出神,霜华以为娘娘是感念陛下心意,却不防娘娘忽地起身,连鞋也未穿,赤足逼近几前,狠狠掼了那红釉花觚于地,只听“哐啷”一声,花觚落在黑澄金砖地上,摔得粉碎,一地残红,梅花也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,了无生机。

霜华不明素日淡和的娘娘,哪里来的滔天火气,只忙与一众宫侍仓皇跪地、屏声伏首,长生心知正是去年今日,他奉旨将她接入宫中,她于承乾宫中宿了一夜,此后身份际遇,天旋地转,又见她赤足立在地上,几块碎瓷片,都已溅到她的足边,怕她不慎割伤了脚,默然近前,收拢着地上梅花枝的同时,将碎瓷片拨离她的脚边。

阿碧也已执了绣履,放在她的足旁,“娘娘,地上凉,把鞋穿上吧”,见苏苏一动不动,轻拽了她衣角,轻轻唤道:“小姐…………”

这一声唤,已有了几分恳求意味,苏苏慢慢趿了鞋,看了眼正捧拢花枝的长生,“拿去给小厨房,中午入个菜吧。”

午膳时,一道梅花炖豆腐上了桌,霜华正默然布菜时,忽听传“圣上驾到”,那舀梅花汤的手,便不由一抖。

及圣上入座,望了眼正中浇黄釉描金碗里的菜式、那盈盈点缀着嫣红花瓣,再看了眼眉眼淡漠、垂睫饮汤的娘娘,轻呵一笑,一甩手中檀香珠串,“给朕也盛一碗。”

膳罢,娘娘倚在美人靠上看宫中账目,见圣上迟迟不走,翻着页问:“陛下无国事要处理吗?”

圣上道:“偷得浮生半日闲罢”,夺了娘娘手中账本,唇际蓄有笑意,“老闷在殿中有何意思,晴光雪霁,不如去梅林走走?”

娘娘起了身往里走,“我倦了,想歇着。”

圣上便随着娘娘起身往内殿去,“那朕陪你歇歇。”

起先内殿帘深似海,静杳无声,只闻铜漏点滴,后便有了些细碎动静、轻声喘息,霜华心下了然,吩咐宫侍们备着沐汤,回身见曹总管负手廊下,逗弄着鹦哥儿,而殿内一角,长生正轻声教阿碧算珠之术,拿了寻常素净瓷杯,亲斟了两杯热茶近前。

长生与阿碧道谢接了,霜华见阿碧面有细汗,似是急出来的,低笑道:“这算盘珠子,多打打便熟稔了,碧姑娘不要着急。”

因阿碧是娘娘自家里带来的贴身丫鬟,平日极为亲近倚重她,未央宫人,上至管事的霜华长生,都是唤她一声碧姑娘的,长生听了霜华笑言,亦呷了口茶道:“碧姑娘是见娘娘前日理帐理到深夜,心里急着为娘娘分忧呢。”

正轻声笑语,听忽内里圣上传唤,长生忙搁茶敛了笑意,袖手入了内殿,拂过重重垂帘,听鲛绡莲纹锦帐内,圣上的声音似有几分餍足后的慵懒,“去烫壶梅花酒来。”

长生应声去了,不多时,捧了银烧蓝花暖酒壶,并两只小巧的甜白釉梅花盅,遵吩咐搁在榻前几上,垂手退出内殿。

明帝倒了一盅暖酒,搂着怀中绵软的人,“嗓子有些干哑吧,来,抿一口。”

苏苏偏开头去,明帝便呷了酒渡入她唇中,看她推拒着轻咳起来,微红的眉眼更添嫣色,轻吻了吻道:“好啦,你这口气要和朕置到什么时候,当日朕是吓到你了,可你也把朕气得狠了,换了旁人如你那般连年拂逆圣心、出口不逊,朕早把她治罪下狱了,可你细想想,几年下来,朕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?”

苏苏声音倦倦地道:“陛下还有哪里没动过。”

明帝微一怔后,晓她话中意,轻暧笑了,碎吻着她耳际道:“那你欢喜朕动你哪里?”轻语着双手游移不定,“这里?还是这里?”

苏苏呼吸细急起来,如一尾鱼挣扎着要逃,他却似汪洋般覆了上来,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,苏苏推搡着他道:“这般白日宣/淫,哪里是明君之举?!”

明帝笑吻着她道:“朕情愿在你身上做昏君。”

明明是自己慕色,却要赖到她身上来,就如古来昏君亡国,却总要寻几个红颜祸水做由头,平日里道她们妇人之仁、手无缚鸡之力,一到江山飘摇之际,就将她们描摹得翻云覆雨的绝世妖孽一般,仿佛一个回眸,就使君王昏聩,几句笑语,就令民不聊生,将倾覆天下的弥天大罪,全然扣系在她们身上,承担千古骂名。

苏苏想到前世死后浮梦所见,天下人皆道她是“倾国之乱”的祸首,英明睿智了半生的明帝,是因受她这祸水迷惑,才致奸佞当朝、江山飘摇,后世史书,也将她定性为“祸国妖妃”,道她误了大周盛世,毁了天下太平。

可笑之极。

苏苏惫怠地阖上眼,“我累了。”

明帝停了动作,搂着她道:“那便在朕怀里睡一会儿。”

帘拢间花蕊衙香幽幽淡淡,明帝一壁自饮着梅花酒,一壁摩挲着怀中人如瀑的乌发,见她安然依在他怀中,眉眼倦和,呼吸匀畅,对比她初侍他时,总是整夜整夜、睁眼不眠,心内如手中温酒,浮起融融暖意。

到底还是有些变了,天长日久,总有教她彻底回转心意的时候。

苏苏再醒来时,明帝抱了她下榻沐浴,因怕冬日受凉,也未过多厮磨,小半个时辰后起身换衣,明帝张开双臂,任宫女们服侍他穿上帝袍的同时,见才申时四刻,离夜宴尚早,便对苏苏道:“朕先回承乾宫召见几位大臣议事,晚上在瑶华殿等你。”

苏苏正慵坐在古镜台前,闲拨着一支金步摇细长的珠璎穗子,头也不回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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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帝一笑,拂帘离去,阿碧往薰笼处去捧裙裳,长生绾梳着如瀑长发,见微敞的雪色单衣下,玉肤锁骨处,嫣红点点,如斜依一枝红梅,悄移开目光,含笑问:“娘娘今日寿辰大喜,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式?”

苏苏道: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
因着上次巫蛊之事,明帝对她这寿辰极为看重,几乎是逼着满朝亲贵重臣,低了头给她送礼,各式珍宝如水般流入未央宫,苏苏拨了会珠璎穗子,启开妆奁盒边一宝匣,取出一支碧色短笛,置于唇下,轻轻地吹着。

长生听着笛声清音,手上动作不停,这支质朴无华的碧竹短笛,乃是几日前宫人传递进来的大理寺卿贺寿之礼,娘娘当时正在镜前梳妆,陛下亦在,见了那竹笛笑道:“他倒懂你。”

一个前朝臣子,一个后宫妃嫔,这话在旁人听来,都觉心惊胆寒,就连久侍帝侧的曹大总管听了,眉梢都微抖了抖,但娘娘却面无异色,恍若未闻,只接过凝看了会儿,便信手搁在了镜旁匣中,陛下见之一笑,竟也未再说什么。

一曲清音吹毕,手下倾髻成形,长生问着娘娘意见,捡选着簪钗金梳妆点云鬓,苏苏将短笛搁在匣中,捻了枚花钿在手,问:“这个如何?”

长生道:“娘娘国色,花钿再美,也只能锦上添花罢了。”

苏苏嗤地一笑,仍是令长生呵胶贴了,阿碧捧了妃红织金长裙来,伺候她穿上,苏苏执了丁香画扇,踱至窗前赏雪看书,至天色将沉时,鸾驾方离了未央宫,往瑶华殿去。

诸妃也恰在瑶华殿外聚了,因着宸妃如今掌着宫权,莫说如妃,淑、丽二妃见苏苏,亦低一头,随走在她身后。

苏苏轻摇着罗扇缓步向前,忽见转角处人影攒动,正是太子在前,领着一众王公朝臣而来,微一咬唇,一回身,狠狠甩掌向如妃搧去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小谢后面戏份很重,他对女主来说,是非常特别的存在,目前心理,有一点点,君以外、全员猪蹄的感觉哈哈哈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