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、丘壑

    云绮容回了烟波馆,等至入夜等不来王爷,自无声用了晚膳,又看书许久,王爷仍未归来,将要沐浴更衣时,忽听馆外骚动,步出房门一看,果然是王爷回来了,被贺寒半扶着,似是饮了不少酒。

云绮容忙与佩云等迎上,扶了王爷入馆,拧了热毛巾就要擦拭。

王爷却像是未深醉,抬手将热毛巾推开,闷首坐在榻边,哑声道:“你们都下去歇息吧。”

云绮容与佩云、贺寒等对视了一眼,离了房间,问贺寒殿下晚上在何处用膳,贺寒道殿下与朝中几位大人宴饮,宴中多喝了几杯,云绮容默然片刻,仍是吩咐准备了一碗醒酒汤,回房端至王爷身前。

王爷仍如她走前那般,颓然坐在榻边,躬着身子埋首双掌之中,就像一个失意的大孩子般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一双幽亮泛红的眼。

云绮容赶在王爷开口推拒前,将醒酒汤放到王爷手中,笑问:殿下,我这般好看吗?”

自从前与云绮容挑明心意后,云绮容再未在他面前如此,萧玦一怔,不知她何意,云绮容又道:“今日我赴宫宴时,不慎将茶水洒落在身上,被娘娘瞧见,带我换了衣裳,又重描眉画妆。”

萧玦捧碗的手一僵,自是知道云绮容口中的“娘娘”是谁,他前所未有地认真凝视了云绮容半晌,嗓音低涩道:“她好吗?”

云绮容缓声道:“我瞧着……像是还好…………”又道,“后来陛下来了,说…………”

云绮容见她提到“陛下”二字,王爷的手便一紧,如有青筋勒出,但不过片刻,又平缓下来,问:“他说什么?”

“…………陛下说让我常去陪陪娘娘…………”

萧玦沉默片刻,道:“那你便常去吧,我瞧她与你相契,比她两位堂姐更甚,宫里那种地方,步步暗流,算计苟且,人心隔肚皮,也缺说知心话的人,你去陪陪她。”

云绮容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殿下,将醒酒汤喝了吧,快凉了”,怕他不喝,又加了一句,“我是按娘娘从前教的法子熬的,味道想来应是一样的。”

萧玦闻着醒酒汤的酸甜气息,心中却是涩苦无比,哑声半晌,问:“…………她……可有提起我?”

云绮容轻轻摇头,萧玦沉默良久,终是举碗一饮而尽。

第二日晨起,明帝竟真将她捞出软衾,按坐在镜前,要为她画眉。

但,那双擅画山水美人的手,持着眉笔,却始终不得其法,苏苏忍耐着看明帝下手不知轻重,愈画愈浓,又如修补匠般,四下添添补补,最后实在受不了,道:“丑死了。”

伺候在旁的曹方与宫女内侍们,闻言皆微低了头,明帝一壁亲拧了玫瑰水帕子,为苏苏净面,拭去他那“画作”,一壁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,“苏卿唇不点而朱,眉不画而翠,故而朕总是画不好。”

原等着明帝发怒的曹方及宫女内侍们,纷纷垂首忍着笑意,苏苏对明帝的“厚颜”,一向是服气的,也懒得理他,自拈眉笔,对镜淡扫几下,未施脂粉,如此素颜绾发起身,去换裙裳。

明帝正挨坐窗榻几旁,等她用早膳,见她走来,双目一亮,笑吟道:“却嫌脂粉污颜色,淡扫蛾眉朝至尊。”

苏苏也不接话,端了碧梗荷叶粥,就着几样小菜,一勺勺慢慢喝着。明帝用的比她快,却仍坐在一旁,看她慢慢用完,又看着她将早上的药喝完,方起驾上朝。

所谓起驾,也不过步行至清晏正殿,苏苏如常在内殿,又闲听了一两个时辰朝政,及后又伴明帝批阅奏折,用了午膳,被他拥在碧纱橱内小憩。

苏苏觉这一日日千篇一律,如死水般僵滞熬煎着,明帝却觉从前寻常无趣之事,如今有苏苏相伴,做来都已不同,心中涌溢着从前未有的充实欢喜,终日如暖风融融,悠惬畅快,浮生几近圆满,只缺一人之心。

他轻嗅着她颈间的幽香,道:“过段时日,就是朕的寿辰,可想好送朕什么贺寿礼了?”

苏苏淡道:“陛下坐拥江山,天下皆是陛下囊中之物,又有何物可赠?!”

明帝拢她在怀,“你知道朕最想要什么。”

苏苏望着御榻数尺之外的鎏金香鼎,微热的龙涎香气,撞上风扇送着的冰瓮凉气,滞沉在凉凉的湘妃竹帘之内,只觉愈发憋闷,呼吸不继,加之身后那人灼热的气息,不时喷在她颈侧,心里更是不豫,只按耐着不动,身后人便也当她睡了,渐停了动作,慢慢睡去。

苏苏离了明帝怀抱坐起,回身望他熟睡模样,忽地想起后蜀时期,蜀国主残暴,有宫妃趁其熟睡,以枕闷杀一事。

但到底只是一想,先不说她身后有阿碧、有虞氏,如此杀他,她也将身死,此世如此终局,与他同归于尽,到底是便宜了他。且明帝于她系禽兽,于天下,确是明君,若无他二十多年前力挽狂澜,只怕现今天下诸侯割立、烽火连连,若无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、文治天下、武拓疆土,如今大周也不会如此盛世风流,若他贸然身死,太子仓促继位,必将内耗于诸王世家的争斗中,其文治武功,应远不如他,天下未来,也难预料。

思及太子,苏苏又忆起前世太子及端、康二王逼宫谋反、事败被诛一事。其实关于此事,前世身为怀王妃的她,亦知之不详。皇室便是如此,许多事情隐秘不详,涉及权力之事,更是如此,况那时萧玦护她极好,许多污脏可怖之事,并不说与她听,她只大概知道,太子及端、康二王,于东宫私蓄兵甲、豢养武士,进行逼宫,然陛下似早已探知东宫异动,隐而不发似要给太子回头之机,当太子毅然逼宫、走上不归路之时,承乾宫等待他们三兄弟的,是必死无疑的黄泉醉。

但今生,前世逼宫时间已过,太子仍安安分分做着未来的储君,端、康二王,也依旧依附于他,不知此世,逼宫谋反之事,是否还会上演…………

苏苏一壁思绪摇散,一壁打帘出去,见外间,阿碧伏在桌边睡着,手边的猫儿也困得在打盹儿,道是夏困绵绵,挨桌坐了,轻摇团扇为阿碧扇了会风,见她睡得香甜,待醒来时,怕是压得那半张脸都要通红,微微笑了笑,又隔窗望了望殿外日头,见时有浮云蔽日,便离了这令人憋闷的所在,向外走去。

她一动身,侯在帘外的长生,便领着七八个宫女内侍跟上,苏苏腻烦,命他们离得远些,于是侍从们便远远跟着,留她一人在前清静闲走。

《五代河山风月》

午憩时分,为一日最热之时,惯来爱逛园林、交游宴饮的妃嫔公主等,俱不见身影,苏苏沿着水畔,捡着阴凉树荫走,眼角余光处,那一抹青色身影,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,无聊闲问:“你是哪里人?”

那青影略略近前,“回娘娘,奴婢宛州洛水人。”

这倒令苏苏微停了脚步,看了他一眼,想起曹方那帮内侍弟子,都叫长和、长吉云云,便道:“长生这名,可是你师父取的?”

青衣内侍却恭敬道:“长生是奴婢本名。”

苏苏笑了一笑,“你师父怕不是因这名字,顺手收了你罢。”

长生亦笑,“得遇师父,是奴婢福泽。”

“天上白玉京,十二楼五城,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”,水畔莲香送爽中,苏苏轻吟诗句,道,“好名字。”

长生却道:“青莲居士自叹之句,奴婢不敢当。”

苏苏见他有意显露才学,微凝了眸子,缓漫望了他一眼,摇着罗扇问:“此诗上下八百余字,何句最佳?”

长生道:“若论佳句,自是‘清水去芙蓉,天然去雕饰’一句流传最广,但奴婢,却更喜‘天地赌一掷’。”

苏苏笑着向前,“皇宫严禁内侍宫女私下聚赌,长生公公怎喜‘掷赌’之词,可莫走错了路。”

长生微笑跟上,正欲接话时,忽听嬷嬷宫女急切呼声,“小王爷!小王爷!!”

苏苏闻声看去,那几个嬷嬷宫女见是宸妃娘娘,忙跪下叩拜,苏苏问出了何事,为首的嬷嬷急道:“小王爷不肯午睡,非要出来放纸鸢,奴婢们便也陪着,可不知怎的,这么多人看着,竟没能陪住小王爷,现下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,可把奴婢们急坏了!”

嬷嬷们因为慌张,话都说不清楚,苏苏刚想问是哪位王爷的孩子,一旁长生,就已察她心意,替她开了口,“嬷嬷说的哪位王爷的公子?”

嬷嬷道:“奴婢们侍奉楚王、楚王妃。”

楚王?

苏苏暗想,那这孩子,不就是前世谢允之所扶持的宣帝萧照?!

她见嬷嬷们各个急得满头大汗,吩咐跟随她的宫女内侍皆散开帮着寻找,宫侍们却不敢离她左右,悄看长生,见长生略一挥手,方四散寻找小楚王去了。

苏苏一边在园中走着帮着找人,一边摇扇笑道:“你师父是陛下身边第一人,还有什么不足么?”

长生唇际衔着清徐的笑意,“师父既是第一人,弟子自然只能是人下人,何况,师父弟子众多。”

苏苏望向这个自洛水养出的清秀内侍,微微笑道:“你尚可驱使宫侍,我还不如你,你能在我身上赌什么?”

长生一笑,“奴婢赌娘娘心中丘壑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 说下女主为什么不自称本宫臣妾之类,一是她不喜欢明帝妃嫔的身份,二是她本来性子就有点怪,不是循规蹈矩的闺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