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1、贪欢

    她一直在同他说话,一会儿说自己最近看顾阿宝没力气,等有精神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请他吃,就像少时在空雪斋一样,他因她的话,忆起那段美好的往事,忆起她熬煮了浓白的鱼汤,将狸奴吸引到了空雪斋,抱起狸奴同他笑语,眸中惊喜地漾起了星光,正随着悠悠酒香,沉浸在过往温柔的岁月里时,她忽又调转了话题,和他说起了冷冰冰的朝事,说起与周氏私交甚密的世家大族,说起慕容离其人,一下子将他拽回了尘世,总是这样,一会儿追忆旧事,一会儿谈及现实,让他的心,一会儿如在云端浮曳,一会儿又沉到土里,来来回回,沉浮不定,时而像是在天上,又时而像是在地底,独独不在他身体之中。

她还一直在看他,眸光是故意的缱绻含情,一直如细雪轻风,落在他的面上,谢允之不敢直面她这样的眼神,这会让他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,他一直在低头喝酒,以避开她的注视,然喝着喝着,他开始有些疑心,她是不是又在酒中下药了,怎么心这样燥热,连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也像是有了温度,细细地撩烧起火苗,烘得他双颊发热,如同心火,悄悄地燃烧着。

他想,实话实话吧,告诉她他之前为何叛她,告诉她怀王还活着,他一遍又一遍地这样想,握杯的手,紧了又紧,可就是唇齿如被胶粘,怎么也开不了口。

人是有私心的,谢允之想到“贪欢”二字,哪怕明知是假的,也想多得一刻是一刻,他一杯杯地喝酒,也感到自己怕是脸红得都能滴出血了,愈发低下头去,几乎要埋到桌面上了,在她手搭在他手背上的一瞬间,终于一口酒呛在喉咙里,侧过身去,剧烈地咳嗽着。

苏苏一边拍抚着他的后背,一边凝望着他通红的脸颊,心想,他倒是真对她有情。

情是什么呢?

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,人间无数?

这样的事,她是没有过的,前世她奉旨嫁了萧玦,萧玦作为丈夫,待她很好,她作为妻子,报之以李,真真是“相敬如宾”,后来在长久的相处中,真正的爱意渐渐萌发,她真的对萧玦产生了情意,先成了夫妻,慢慢地,才有了男女之情。

但这情,很快给她带来了痛苦,如果无情,做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妃有何不可,一世锦衣玉食、荣华富贵,是多少人向往之事,为何不能坦然受之,但因有情,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,萧玄昭越是亲近爱宠她,她就越是痛苦,无论他做什么,她都很难真心一笑,短暂的一生郁郁寡欢、浑浑噩噩,最后一杯黄泉醉了事,以为终于解脱,却又没有。

今生,又与萧家纠缠不清了。

萧玦的情,把她拖进了漩涡,萧玄昭的情,让她命运重演,萧照的情,使她痛心失望,而谢允之的情,让她失去倾心相交的知己,让她在面对这一生最另眼相看的一个人时,从此也要小心提防、权衡算计。

痛苦,痛苦,每一种情,都没给她带来多少欢愉,反将她往深渊里推,所谓的浓情蜜意,是什么呢?

苏苏看谢允之咳嗽声渐止,呛酒的痛楚已经缓了下来,面上的红晕也退去了,神色镇定了许多,平静地看向她开口道:“娘娘……”

他话还未说出口,她就知道他要请退跑了,在他说出那几个字前,她低首吻堵住他的唇,轻轻吮了一下,酒倒是甜的,她想。

谢允之好容易把一颗悬浮不定的心压回胸膛里,收整了心绪,强自镇定下来,保持着理智要离开这里,出去叫冷风吹一吹,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,通通吹散,可她这一吻下来,那些细密的心思,又通通如闪电般窜回他心底了,再将他双颊烧得滚烫发热。

怀王终有一日要现身的,她是爱怀王的,到时一番恶斗后,一切都会揭开来,这样的“贪欢”,又能有几时呢?也不过是一生的浮光掠影,转瞬即逝,若再伸手推开,这一生,还剩什么呢?

谢允之僵在那里不动,身心像是在油锅上煎,苏苏很少主动吻人,但凡这样做了,心里大都存着某种目的,但这次却没有,就是看他要跑,突然想吻一吻他,为什么呢?她心里也疑惑了,慢慢止了动作,静望着眼前人。

苏苏想,她怕是被萧家折腾地有些疯了。

她站起身来,“你走吧,那边宴快散了,皇上或会找过来的,”言毕笑了笑,“倒像偷情似的。”

她派人当着满朝文武,光明正大地宣了他来,圣上怎会不知,也或许就是要让圣上知道……谢允之见她“赶客”,离桌起身,向她躬身行礼后,将要走时,又听她含笑道:“真走啊。”

《最初进化》

谢允之快要被她玩死了,他有些无奈地看她,像是在看一个恶作剧的孩子。无论她从前在先帝、怀王面前是何模样,她在他面前,永远是柳园初见的明澈少女,干净不染纤尘,如今她将她的另一面展露给他,两者混在一起,他要招架不住了。

之所以招架不住,也是因他心中,本就有鬼。

“走吧走吧,看你在这儿浑身不自在,吃也吃不好,喝也喝不好”,苏苏不逗他了,见睡中的阿宝不安分地将小手伸出绒毯,要上前帮他掖入毯中,才走几步,忽听身后脚步声急,紧接被人从后抱住。

苏苏呆住了,谢允之也呆住了,他想完了酒喝多上头了,又想这屋里的炭炉烧得太热了,慢慢慢慢地松了手,望着她的背影道:“……有些醉了……”

苏苏没回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

室内陷入沉默,只听银骨炭烧得噼啪作响,许久,谢允之的声音期期艾艾,“……臣……臣告退……”

紫色的身影仓皇离去,苏苏回看他人已走得不见踪影,纱帷仍被骤起的衣风,带得一下一下轻轻摇曳着,抿了抿唇,嗤地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