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、私会

    晚膳时间已过,满桌未动的菜都将凉了,娘子却仍未回来,萧玦正耐不住起身,要亲去云韶府接人时,忽听侍女一迭声传道:“王妃回来了!”

萧玦忙奔出迎接,边小跑近前,边急问道:“怎么回来得这么晚?用过晚饭没有?”又忙吩咐佩云,“快叫厨房重做!”

苏苏却道:“我没有食欲”,萧玦还欲再说,就见苏苏径直掠过了他身边,缓步向寝居走去。

萧玦原地怔了一会儿,立即吩咐厨房,做碗王妃平日爱喝的甜汤。佩云见王爷一直等着王妃,到现在也没动筷子,遂劝王爷先入厅用膳,可萧玦一直守在厨房外,等那碗甜汤做出,就立即亲端去寻苏苏。

苏苏已除了外衣,卧在榻上,萧玦捧着甜汤近前,劝她饮些驱寒饱腹,苏苏却只阖目不语,就连他拿“调养身子”的说辞来劝她,亦不能使她睁开双眼。

萧玦疑心苏苏是不是病了,他将汤碗搁到一边,伸手探至苏苏额处,却并不发烫,疑惑片刻,看向不远处正用香熏整理苏苏裙裳的阿碧,走近低问:“王妃怎么了?”

他只不过这么一问,阿碧的眼圈儿竟红了起来,萧玦怔住的同时愈发担心,正要细问时,忽听榻上苏苏道:“我没事,我只是,累得很。”

顶点小说

萧玦忙回身步至榻边,见苏苏确实眉眼倦沉,温声道:“既累得很,那就先睡会儿吧,若夜里饿了,再叫人做茶点送来。”

苏苏本无病,可到了半夜,竟真隐隐发了高烧,萧玦一直抱着她未眠,察觉苏苏体热后,立起身传了府中大夫来。

大夫把脉道只是着凉,开几副药吃了发汗就好,可几副药下来,苏苏仍是发热昏沉,一日里清醒的时间,不过一两个时辰,萧玦忧灼不已,急问大夫是何故,大夫却道,王妃是因心思郁结,以致病势难愈。

心思郁结…………

他自是知道她为何心思郁结…………萧玦握着那温热的手,望着榻上苏苏因连日高烧折磨地面色苍白的模样,心中也是一阵绞痛,他做不到放手,也暂未能给她一个孩子,那么,还有一件事…………

萧玦再次进宫面圣,请求离京赴任一事,父皇却依旧不允,只问:“近日为何频频告假吏部?”

萧玦回道:“内子身体有恙,迟迟不愈,儿臣遂常告假,于府中照拂。”

上首明帝静了片刻,道:“你回府时,让齐太医与你同去看看,有何药材需要,尽可来宫中取。”

萧玦再稽首谢恩后,仍是向明帝请求离京一事,明帝却搁了手中奏折,另取一道翻看道:“不必说了,朕说过,那件喜事之后,再谈此事。”

萧玦怔惑问道:“请问父皇,是何喜事?”

明帝却只淡淡道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
萧玦还欲再求,却见侍立父皇身侧的曹方,悄朝他使了个不可再说的眼色,遂只能默默行礼离开。

怀王萧玦已离去许久,明帝却仍盯看着方才那本奏折,曹方心知陛下此刻烦乱,其实半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怀王妃刚病不久,消息就已暗暗传入宫中,及怀王妃缠绵病榻八九日,承乾宫寝殿龙床,也就跟着辗转反侧了八九夜。那日,怀王妃自戗未果,后被送出宫后,陛下未用晚膳,一人在榻边孤坐了几个时辰不语,及至夜深,方传他道:“礼部为怀王择选侧妃一事………………”

话至此处,却又顿住了,陛下望着幽幽的灯树,神情莫辨地沉寂良久,终将原先的话锋转了,低道:“需精心相看,那女子门第、模样不仅要出挑,亦务必钟情玦儿,至死不渝。”

苏苏昏昏沉沉十数日,人都被烧得清减了一圈,到季秋底的时候,终转为低热,可步出房门,望一望满园将要入冬的萧凄景色。

怀王府阖府上下,皆将王妃当水晶人儿般捧着,见王妃在园中坐了有一会儿了,生怕她吹风又冻着了,皆忙劝她回屋歇息,可王妃却只倚栏静坐不动,而王爷又正不在府,众侍鬟正着急时,又见门上小厮传了东西时,是那一月一至的诗乐匣子。

苏苏启开一看,见只有薄薄两张,又忆起上次问侍砚公子可好时,侍砚微不自然的神情,她心中不安,立吩咐道:“去将送匣的人追回来。”

满园侍鬟皆不动,只悄看佩云,苏苏体乏气虚,也无力发怒,径将身上的白狐暖毯,掀扔至一边,自起身向外走去,佩云见状急拉住她,“王妃稍待”,一边捧了白狐暖毯为苏苏盖上,一边吩咐人速速去追。

不多时,侍砚被追了回来,朝亭中苏苏深深一揖,“小人参见怀王妃。”

苏苏开门见山,问:“你家公子怎么了?”

“没……没怎么…………”侍砚本还要隐瞒,可见怀王妃显然不信,只目光炯炯地盯着他,只能心一横道,“……回王妃,公子自任大理寺少卿以来,一心扑在朝事之上,夙兴夜寐,在位数月,就一扫大理寺积年陈务,陛下褒奖,朝臣称赞,可又有谁知,这光鲜背后,是公子以身体为代价换来的…………公子身子本就单薄,连月来殚精竭虑、废寝忘食,终在入秋时支撑不住,于一日夜半处理朝务时,忽地倾身呕出一口血来…………公子起先让瞒着家里,只悄悄延医用药,后来一日日病态愈沉,终瞒不下去,老爷夫人大公子,皆强令公子告假大理寺,静卧休养…………”

谢意之常随乐安公主来怀王府,与她宴饮也有多次,竟没透出半点风声,苏苏默默拢紧了狐毯,再问侍砚:“那他现下休养,身子可好些了?”

侍砚却摇头,“公子知他在府中,老爷夫人等,必不许他再理政事,遂以清静养病为由,提出去城外茶山慧觉寺休养。那慧觉寺是公子从前常去思禅的地方,与公子相熟的慧觉寺方丈了空大师,又精通医理,老爷夫人等遂允了。可公子一入慧觉寺禅房,便悄命手下官员将大理寺积案送来,不但每日如常处理,有时夜至三更都不肯睡下,简直……简直就像是在搏命为官……侍砚怎么都劝不住…………”

话既已说至此处,心忧公子的侍砚,噗通一声跪下道:“眼下,应也只有您能劝住公子了…………”

佩云虽遣远了些侍女,但自己一直离得不远,听这侍砚说话声气不对,忙上前斥道:“放肆,你面前的可是怀王妃…………”

然未斥完,就见苏苏起身道:“备车,去慧觉寺。”

佩云大惊,“王妃不可!此举不合礼法!!”

“礼法?”苏苏冷笑一声,凉凉的眼神如刀锋瞥向佩云,“皇家都不拘礼法,还管我等平民做甚?!”

平素王妃性格虽怪些,可却从未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过她,佩云被惊怔住的功夫,见王妃已走出老远,她知王妃是“吃软不吃硬”的性子,遂忙近前苦心婆心道:“王妃不可,这等私会之举,若王爷回来知晓…………”

话未劝完,就见急行的王妃停住了脚步,佩云一喜,正以为王妃被说动了时,却听王妃清音如雪,冷泠泠道:“若王爷回来知晓,姑姑就劝他带把剑来,到慧觉寺,一剑将我杀了,一了百了。”

正是将入冬的时节,满山萧瑟,连带香火也淡了许多。

眉娘挽依着身边的风流世子道:“奴家真不明白,春日晴好时,奴家邀世子游山玩水,世子不肯,如今连银杏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,世子却在这时携奴家出游,莫不是特意埋汰奴家不成?”

慕容离大笑,“谁敢埋汰明月坊第一花魁”,他以折扇挑起那雪白的下颌,在眉娘耳边暧声轻道,“若我埋汰了你,那整个长安风月场,都要失了一半艳色了,如此罪大恶极之事,我怎敢在这佛家圣地做出?”

风月场中见遍的眉娘,在面对这长安城第一风流纨绔时,亦不由微红了脸颊,一推慕容离胸处道:“那世子带奴家来这秋冬之山,赏看些什么?”

“赏看些衰败之景”,慕容离轻摇着折扇笑道,“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,头脑发热之时,看着哀景,不仅可以使人冷静…………”

眉娘本正依在慕容离怀中听他笑语,忽然却没了声儿,奇怪仰首看去,见慕容离正透过重叠的枝桠,望向山寺门前,轻声问道:“世子,怎么了?”

慕容离凝望着那被搀扶下车的雪衣女子,缓缓收起折扇的同时,唇际虚无的笑意,也渐渐真实起来,他以折扇轻敲手心,继续悠悠道:“而且,或会遇见意料之外的有趣之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