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4、杀心

    自阿宝一日日病沉,娘娘守在榻畔,日夜焦心,人都跟着清减了下来,萧照怕她熬坏身子,今夜见她伏在榻边睡着,便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至内殿榻上休息,再回来陪护着阿宝,如此过了个把时辰后,眼见阿宝突然脸色转青,气息也愈来愈弱,萧照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,急召候在外殿的太医来看。

夜半三更,整座承乾宫灯火通明、有如白昼,众太医以齐衡为首,齐聚在榻旁,萧照负手在旁来回急走,不时地向被众太医团团围住的阿宝看去,一颗心如在油锅中煎熬,一边不停地在心中劝慰自己阿宝不会有事,一边又止不住地往最坏的结果想,他见太医齐衡往阿宝指腹施针,想到十指连心该有多痛,恨不能以身代之,又见即使如此,阿宝依然昏迷不醒、气息微弱,心中的恐慌,如浪潮般几要将他吞没,甚至生出一念,若阿宝能安然无恙,他萧照,愿以命换命。

正如此乱糟糟地想着,萧照忽然听见娘娘的声音忧急传来,“阿宝怎么了?!”

他抬首看去,见她像是闻讯匆匆赶来,身上披着一件外衣,足未着袜,趿拉着鞋就跑了过来,垂散的漆黑长发曳在身后,如一匹乌缎,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,一进寝殿,就急往榻边扑,萧照忙搂住她道:“阿宝没事,阿宝没事……”

萧照感受到她身体轻颤,双手冰凉,好像如无依撑,会即刻虚弱地倒下去,将她抱得更紧,像是在宽慰她也是在宽慰自己,“没事的,阿宝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
等待的时间,如刀磋心头血肉般熬人,当阿宝轻微的哭声终于在殿内响起时,苏苏几是瘫在萧照怀中,萧照紧绷如弦的心也终于松了松,顾不得众太医都在场,情难自禁地轻吻了吻她脸颊,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

齐衡拔出银针,回身暗看了掩面伏在圣上怀中的太皇太后一眼,跪地请罪。

据齐衡所言,先前诊治皆为误判,小主子“病况”实际为长期中毒,只是外表看来,形似风寒,若被长期以风寒之药治之,“病势”愈沉,积毒愈深后,会如此夜突然“病重”毒发,若今夜没能及时抢救过来,或将死于非命。

萧照闻言大怒,先把齐衡等骂了个狗血喷头,严命治好阿宝,将功赎罪,而后立命人严查此事,揪出背后下毒之人。

伺候小主子的宫侍全部受到严查,小主子用过的每一件物事,都被太医院仔细验看,很快,下毒来源查出,原是小主子的贴身衣物,均被人浸过毒,萧照知后恨得牙痒痒,恨不能立把那歹毒之人抓来千刀万剐,他忍耐下怒火,回到内殿时,见苏苏正倚坐在榻边,手抚着阿宝的脸颊默默垂泪,一颗心也要跟着碎了。

上次阿宝风寒发烧、迟迟不消时,她把情形想得很糟,说了许多害怕的话,而这一次,阿宝真真切切地中毒、情形凶险,她一个字也不说了,只是流泪,萧照从没见她这样哭过,双眸含泪,湿润地像是永不会干,无尽的悲伤,从骨子里散发出来,像是要把她压垮。

萧照上前握住她的手,“毒源已经查出,太医会治好阿宝的,用不了多久,阿宝就会同以前一样了……”

她仍只是无声流泪,泪水滴在阿宝的脸颊上,洇开一朵透明的花,阿宝虚弱地伸出小手,哑声朝她轻唤,“……阿娘……不哭……”
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整个人无力地伏下身去,紧攥着阿宝的小手,无声饮泣,萧照看得心如刀割,对那背后黑手的怒恨,几能滔天,当种种线索直指周家,周修仪与其父之间有关忧虑“怀王之子”的信件被搜出,兼之先前旧账重翻,萧照怒不可遏,十个仙逝的周太傅,也救不了一个周家,一个周修仪。

周修仪认下信件,但对下毒一事极力喊冤,在求见圣上而不得后,凄厉高喊“愿已一死证清白”,碰柱身亡,周敬修及其族人被贬往琼崖岛,素受圣上倚重厚待的汝南周氏,因谋害怀王之子,一朝覆落,永宁七年年底,朝野震荡,人皆道,若非周太傅乃三朝元老,依圣上盛怒,怕是整个周氏,都将遭灭顶之灾。

但人人私下感叹此事的同时,心中也都埋下了疑惑的种子:汝南周氏,为何要如此作死,非要置怀王之子于死地?

萧照将周氏之事说与苏苏听,向她保证,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,再没有人能伤害他们的阿宝,苏苏好似充耳不闻,只是端着药碗,耐心哄劝阿宝再喝几口,“阿宝乖一些,好吗?”

阿宝起先嫌苦不肯,可看着阿娘眼中含泪,慢慢低下身子,将药抿了,奶声奶气道:“阿宝乖”,苏苏立拈了一丸糯香糖,放入他口中,抚着他的小脸笑了笑,但笑着笑着,双睫一瞬,一滴眼泪落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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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照明显感觉到,阿宝中毒一事后,她像是柔弱了许多,从前她对阿宝有时耐心,大多淡漠,但如今,但凡阿宝哪里不舒服,她就像急得要哭,对阿宝的关怀照料无微不至,以前一些不许他多吃的食物,现在也由着他吃,每日里形影不离,一时半刻不见,就要去寻。

不仅如此,对他,萧照也感觉到她的隐隐依赖,阿宝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将他与她拉得更近,这夜,他处理完朝事来到郿坞,见她与阿宝都已睡着,阿宝伏在她怀中,小手紧攥她的衣裳,而她呼吸倦匀,睡得香沉。

萧照坐在榻边看了很久,犹豫了很久,最后解衣在她与阿宝身边躺下,他深情凝看着他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,手搭在她的肩颈处,将她与孩子拥在怀中。

许久,他见她眼睫微颤了颤,立忐忑地闭上了双眼,心鼓暗敲了不知多久,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面庞上,柔柔轻抚,就像他们从前关系和睦时一样。

她已有几年,未如此做过,萧照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动,大气也不敢出,在那只温暖的手,将离开他面庞时,忍不住睁眼伸手握住,在她澹静的目光下,于她掌心,印下轻轻一吻。

“您曾对朕说,佛家三千世界,也许在另外一个世界,朕一生都与您没有多少交集,对您的印象,仅仅是皇爷爷众多妃子中名声最差的一个,从生至死,都是陌路人……”

“可朕以为,一定不是这样的”,绮帐浮光中,萧照深深地望着苏苏道:“若真有那样一世,朕一定也深爱着您,只是至死也没有机会说出,只是您不知道……”

对于前世的萧照,苏苏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,在做怀王妃时,她在往楚王府做客时,见过还是孩子的他,当她成了明帝的贵妃后,心死成灰,每日醉生梦死,浑浑噩噩而活,眼里再看不到任何人,连究竟是何时何地与谢允之初见,都想不起来,又怎会多关注萧照,对他的印象,也不过就是明帝诸皇孙中,最为清俊出挑的一个,想是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……

那时她在寒山行宫服毒自尽时,萧照在哪儿呢,是在对抗慕容离长平军的战场上,还是就在寒山行宫外,是请命逼死她的大周王公将臣的其中一位……

苏苏静静地看着萧照轻吻了下阿宝的额头,抬眸深看着她道:“若真有那样一世,朕在人世将尽之时,一定会向上天诚心祈祷,祈求来世可与娘娘结缘,亲口告诉娘娘朕的心意,祈求能与娘娘有这样的宁夜,将与您的孩子抱在怀中,好好地爱娘娘一生一世,白首不离。”

萧照贴近前来,唇际泛起笑意,“也许,上天听到朕在那一世的临终心愿了。”

苏苏静看着萧照不语,前世临终的她,只盼着来世不要再与萧玄昭、萧玦相见,不要再与他们有任何爱恨纠葛,结果,这一世不仅再次相逢,且与萧照,竟也纠缠到如此地步,并且,真真切切地,对他动了杀心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萧照前世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