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3、簪花

    燕北之战中,贺寒随王爷出征,焉支山一役,王爷中箭摔马,被急救回营,贺寒欲跟进帐中,却被军医拦在帐外,候等了小半个时辰后,王爷死讯突然传出,贺寒心神俱裂,不敢相信,欲进帐查看,却被军士拦下,他惊觉军中势力都已被长平侯迅速控制,表面忍下,私下欲秘密集结王爷旧部,拼死一探究竟时,关键时候,为苏灿微暗中劝止,“接受”了王爷已死的事实。

战事终结,贺寒护送王爷“骨灰”回京,在王爷“骨灰”下葬后,作意志消沉、终日醉酒之状,向原怀王妃云氏辞行,离开京城,表面成了个失主无用、浪荡山水的废人,实则在苏灿微指引下,召集旧部,秘密前往浮玉山庄外接应。

顺利救出王爷后,贺寒与一众忠心旧随,陪伴王爷隐姓埋名、潜行在大周,联络被今上萧照贬逐的昔日势力,于近日,方秘密回京。

先帝在时,王爷为以防万一,就在王府下秘辟了多条地道,地道口设于书房,有的通往城郊,有的则通往长安闹市,位于西市的夜光阁,其实就是王爷昔年安插的一枚钉子所在,它表面是西市一家贩卖四海珍宝的胡商店铺,实则内设暗室,店铺的喧哗热闹,可掩盖暗室的人声,可供王爷在这样的艰险时候,联络旧人,隐藏行迹。

但王爷的处境,暂时安全,王爷的身体,却在日日夜夜受着煎熬,那箭上有毒,虽未致命,却极大了损伤了王爷的身体,王爷昔日执剑挽弓、所向披靡的双手,如今拿稍重些的物事都会发颤,但即便如此,王爷仍日夜坚持习剑,希望力气武艺能恢复如前,哪怕每日练剑结束后,手抖到连筷子都拿不稳,也坚持不懈。

今日,贺寒见王爷秘见了几个旧从后精神不支,劝王爷歇息片刻,王爷走至重帘密阖的窗边,忽然身子一定,贺寒心也跟着一惊,急走至窗边,透过帘隙向外看去,见阁外大街上,混在人群中同看一胡人耍杂耍的,竟是圣上与太皇太后,圣上怀中,还抱着一孩子。

贺寒目光匆匆扫了扫人群,便知大量侍卫便装散在其中,他生怕王爷情急之下冲动行刺,小心觑看王爷,见王爷面无表情,只眸光幽漆深邃,紧盯着街上人。

那胡人走索顶杆,博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,也让圣上怀中的那个孩子看得目不转睛,胡人喷火时,太皇太后下意识身子微微后倾了些许,圣上立伸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自己怀中带,含笑低首说了句什么,直至杂耍结束,那手也未松开。

看杂耍的人群打赏散去,圣上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揽带着太皇太后,在旁边一胡食摊上坐下,摊主呈上了胡麻粥与胡饼,随行的宫侍悄悄验毒后,圣上吹舀着喂怀中的孩子,那孩子吃得香甜,兴致起来,抓过了圣上手中的勺子,自己舀着吃。

太皇太后不时执帕,擦拭他的唇际,那孩子颤巍巍舀起一勺,递向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温柔笑看他一眼,低首抿了,孩子高兴地有些手舞足蹈,舀起一勺,又要递向太皇太后,这时,圣上似是低咳了一声,暗示他喂喂自己,但那孩子双目晶亮地朝圣上瞧了瞧,会错了意,啪叽朝圣上右颊处用力亲了一口,唇上粥汁立沾了圣上满颊。

太皇太后嗤笑低首,圣上无奈而又恳求地看向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慢慢抬手,在圣上凝视的目光中,用帕子帮他擦干净了,没一会儿,二人带着孩子慢慢走远,贺寒收回目光,小心看着王爷道:“……娘娘是被蒙蔽了……小殿下也是……”

王爷仍是面无表情,只背过身,缓缓踱入黑暗之中。

因着圣上独宠温美人,世家妃嫔们虽得圣上优待、常得赏赐、锦衣玉食,彼此间无需明争暗斗,生活算得上惬意悠闲,但也真真是无聊,如今宫里多了个孩子,圣上几乎把他宠上天,妃嫔们无事时看着他在御花园中玩耍,也觉有意思,只一个笃定深知内情之人,见圣上愈是宠这孩子,愈是忧心忡忡。

时近暮阳,寒意滋生,苏苏看阿宝弯下身子要去抓雪,怕他冻着手,立制止了他,她将阿宝牵在手里,要带他回郿坞时,回身时见周修仪就站在不远处沉香亭外,正幽幽看着这里,改了主意,笑走了过去。

周修仪立敛了眸中暗色,躬身行礼,神情恭谨,苏苏笑看了她一眼,“被关了段时日,倒是知道规矩了。”

周修仪愈发垂首不语,苏苏笑意轻漫,“知道规矩就好,安分守己些,日后新帝即位,也当大度,不计你昔日过错,留你一命。”

周修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,看着那个抓着母亲腰畔悬佩玩的孩子,结结巴巴道:“……他……他是‘怀王之子’……”

“那又如何?皇上无兄弟无子嗣,皇室兄终弟及之事,还少吗?”苏苏眸光明亮而又轻蔑,牵着阿宝掠过她道,“哀家倒要谢谢你,替他正这个名了。”

她牵着阿宝走了老远,回头看周修仪仍怔站在原地,像是被她的言语震得厉害了,微微一笑,仍牵着阿宝要向前走,阿宝却顿住了脚步,指着旁边开得正好的梅树道:“阿娘……花花……”

苏苏以为阿宝要折梅花玩,“咔嚓”攀折了手边一支玉蕊梅花递予他,但阿宝得了梅花后还不走,反用力牵了牵苏苏衣袖,示意她蹲下。

苏苏不解地在他面前半蹲下,将他的衣裳拢紧了些问:“怎么了?”

阿宝摘下梅枝上一朵淡黄的梅花,小手往苏苏鬓边凑去,苏苏抬手摸了摸鬓边新簪的梅花,对上阿宝漾满笑意的眸子,心中滋味五味杂陈,唇颤了颤,却不知该说什么,只在夕阳下,将他紧紧抱在怀中,声轻如烟道:“不会有事的,阿娘向你保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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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近年底,宫人们忙碌着预备辞旧迎新时,承乾宫的宫侍,却没这心情,小主子突然精神恹恹,身上微烫,总是没甚力气,不笑不说话,连平日爱吃的东西,也吃不下去了,虽像极了上次染上风寒时,但这一次,他连用了多日药,却总不见好,圣上与太皇太后因此忧灼,宫人们自然小心伺候,但再怎么尽心尽力,小主子始终不见好转,不但没有病愈的迹象,反还一日日沉重了下去,眸中渐失光彩,于腊月十三这一夜,突然小脸铁青地昏厥过去,气息愈来愈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