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7、初见

    萧照嗓音拔高,目光如炬,“他是朕与娘娘的孩子!”

“我倒宁愿他是萧玦的孩子”,苏苏道,“这样,我至少不会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,我可以好好疼他,他向我伸手的时候,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握住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每次对我笑的时候,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住,想爱爱不了,想恨恨不了,他让我为难,而你让我痛苦!”

苏苏眼锋渐厉,斩向眼前人,“这所有的痛苦,都是你带给我的,你以为几句轻飘飘的情话,就能抵消你加诸给我的痛苦吗?!”

萧照看她眼睛都红了,心里后悔今夜如此,想要放低了姿态去宽解她,然手刚碰到她肩,就被她狠狠甩开,“你只为你自己心里快活,何时替我想想,替孩子想想,我名声脏了多少年,好容易如今干净些,你又要将我拉回泥潭,让我被千人踩万人踏,阿宝以后要学诗书礼义,当他学到伦常之事,你要他怎么看待他的‘父皇母后’?他会一生郁郁寡欢,永远都不会开心,可你不在乎,因为你萧照,只要我们顺着你的意活着、你自己心里快活就够了!!”

萧照微哆着唇,说不出话,苏苏缓了缓声,忍下喉中哽咽道:“你这个做父亲的,好像爱极了他,却事事不替他考量,我纵是对他心情复杂,到底怀胎十月生下,还得替他想一想。我不愿让他做一个永远见不得光、没名没分的孩子,既然如今流言如沸,阿宝有了怀王之子的身份,我也算放下一件心事,皇上既不肯让他寄名到宫妃名下,那就正式下旨,让阿宝袭了怀王的王位,我心里想着他是萧玦的孩子,也能待他好些,以后,我就带阿宝住在万安宫中,与皇上再没什么干系,等阿宝长大,他就出宫建府,做个闲王,娶心爱之人,白头相守,淡泊安逸一生,就像……就像他父亲所曾希望的那样……”

“他的父亲是朕!!”萧照紧抓住苏苏双肩,眼底泛红,“您不能让朕和自己的孩子称兄道弟!!”

“皇上为人孙,觊觎占夺自己的祖母,为人侄,设计杀害自己的叔叔,你哪里来的自信,一定会做好一名父亲”,苏苏冷冷地望着他,“又哪里来的自信,我会接受你爱上你?!!”

“你以为你是谁?!皇上?!你的叔叔伯伯们,为了皇位,你死我活,斗到什么地步?!没有我,你一个十岁的孩子,手中无半分势力,能这般轻易地登上皇位,如今一口一个‘朕’地同我说话?!良心被狗吃了的混账东西,我从没指着你报答,只希望你在你母亲在天之灵的庇护下,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,你倒好,反过来以‘爱’的名义,狠狠地捅了我一刀!!这一刀谁来捅,我都不会这么痛,可是你萧照,来做这件事,几乎要了我半条命,我都被你伤透了心,你还敢往我身上爬,又把我的心踩得粉碎,以为生个孩子就能使我回心转意,做你的春秋大梦去,你皇爷爷与九叔都得不到的东西,你凭什么以为你能得到,你比他们好在哪里?!做皇帝你比不上你皇爷爷,做人你比不上你九叔,没有这件我帮你披上的皇帝外衣,你什么都不是,阿宝做萧玦的遗腹子很好,他该离皇上远远的,省得近墨者黑,以后又教养出第二个‘萧照’来!!”

苏苏结结实实地和萧照吵了一架,抑或说,单方面地把萧照骂了个体无完肤后,带着孩子回了万安宫。

她心里也是憋闷太久了,这一架吵得神清气爽,连带着看孩子都顺眼了些,而萧照像是被那些话给戳心窝子地刺狠了,当时脸都青了,后头连着几天都没有来万安宫,苏苏正好能清静一段时日,从永宁五年深秋到如今永宁七年,萧照成天白日黑夜地在她眼前晃,也是把她晃得够烦了。

她也没真想让阿宝做怀王的遗腹子,以萧照对这孩子的爱与自尊心,他应是受不了的,苏苏只是想“刺刺”萧照,迫他应了那件事,只有这个孩子能“名正言顺”,接下来诸事才可行,然而萧照就像跟她杠上了,也或许,不知被什么人吹了风,尽管她半真半假地解释了她执意如此的因由,他心里仍是对她肯生这孩子的动机起了疑,两个人又僵持住了,萧照不往万安宫来,苏苏也不去见他,与此同时,外头有关“怀王遗腹子”的流言,在百姓们的添油加醋下,传得越发有板有眼了。

乐安公主应是这世上最希望流言为真之人,自这流言传出,她就天天来万安宫前求见,苏苏从前实际住在郿坞,自然不见,如今她搬回了万安宫,乐安公主仍是风雨无阻地往万安宫跑,苏苏知道,万安宫人员进出,萧照那里了如指掌,这日想了片刻后,命人传乐安公主进来。

虽然乐安公主进了万安宫,就被在前殿招待了一杯茶,别说那传说中的孩子,就连太皇太后的面也没见着,就又被请走了,但“太皇太后召见乐安公主”一事,传到萧照耳中,立搅得他的心不得安宁。

他一时想她是不是铁了心要把阿宝当怀王遗腹子养、与他这个生父彻底断绝关系了,一时想她是不是要“以退为进”,逼他明确了阿宝的身份,她是不是真有“杀父留子”之心,两边不管信哪边,都使他连日来气闷的心,更加憋屈难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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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她想得紧,也想孩子想得紧,却忍着不去见她,他已经快一十八岁,做这皇帝已有七年,到了这个位置上,他再回想当年皇爷爷差点杀了她那件事,心中也多了些从前不会有的感慨。

她确实不是安于宫闱之人。

自“太皇太后生育怀王遗腹子”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,朝臣们就没见过圣上好脸色,这日圣上万寿夜宴,太皇太后照旧未出现在人前,除被禁足削位的惠妃外,后宫诸妃嫔相陪,年轻天子在上头冷凝着眉眼,一众王公朝臣在下面,也不敢把盏言欢,都只默默饮酒食菜,本该热闹非凡的天子寿宴,冷如死水,殿外雷声轰隆,殿内云韶府精湛的歌舞,也无人有心赏看,宴会正气氛僵冷时,忽有内监急声传报,道是万安宫走水了。

金瓯永固杯“砰”地摔在地上,圣上腾地起身就往外跑,万安宫隶属内宫,朝臣们无召不得入,但见谢相紧跟着圣上去了,兹事体大,遂也跟上。

万安宫前殿已烧成一片火海,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,也把圣上双眼给烧红了,宫人们正都忙着救火,圣上抓了几个问“娘娘何在”,都无人能答,他嘶声高喊“娘娘”,然回应他的只有熊熊火声,圣上微顿了顿,泼了桶水往身上浇,就要往里冲。

朝臣们登时吓得半死,一半赶紧去拦,一半跪劝圣上保重龙体,圣上踹挣开朝臣要往里冲,朝臣们拿命去拦,救火的现场一片混乱,燃烧的火焰也烧得谢允之心急如焚,正要不顾性命地冲进去找人时,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拦住了他,“我没事。”

这一声虽轻,却也落在了在场之人的耳中,乱哄哄的现场,立刻静了下来,众人循着声音看去,见接近两年未现身人前的太皇太后,其实就站在不远处影壁的阴影下,鬓发微乱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想是众人赶到时,她已从火场中出来了,或许是不想让朝臣们看到传闻的怀王之子,故而迟迟没有出声。

她慢慢地走出暗处,如一束清凌凌的月光,破开云霾,遗世独立。

几乎疯狂的圣上身形一顿,慢慢地转过头来,他推开朝臣侍从,几是踉踉跄跄地走到太皇太后面前,颤抖着紧紧抱住太皇太后与孩子,用力地像是要将他们与自己的身躯融为一体,许久,才慢慢松开双臂,抬手将太皇太后颊处的一点灰印拭净,又握了握孩子的小手,唇颤着一句话还没说出,眼泪就先掉了下来。

他低着头,似是想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然而只是徒劳,圣上张口尝试数次,才能哑着嗓子发出声音,他红着一双眼,紧牵住太皇太后的手,道:“朕错了,朕真的知道错了,您不要这样吓朕,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,只要您别这样吓朕……”

圣上衣发上都是水,顺着脸颊流下的同时,眼泪也不停地滴落在太皇太后手背上,谢允之与朝臣们站在一处,默默看着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,哽声同那女子喃喃低语,而她怀中的孩子,在火光中抬眸看了过来,一双极漂亮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