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扯平了

    彦长玉没有意外被北镇抚司扣押,罪名是意图谋害宁南侯府世子娘子。听陌瀚辰说,她扒住牢房的铁栅栏又吼又叫,还扯着嗓门高喊冤枉,自己才是真正的宁南侯府世子娘子。

    许浩林死了。陌瀚辰说到做到,卸掉了他剩下的半条命。

    可是至死,他都没有提过彦长玉半个字,反倒没了牙,一嘴的血,仍是坚持彦梓七嫁进宁南侯府有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    死也要拉着她垫背。彦梓七想不出,自己与许浩林究竟有何深仇大恨,他的亲娘还是她的乳娘呢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陌瀚辰没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。反倒解司羽提醒她,让她仔细回想一下过去的年岁,她可曾无意中得罪过许浩林。

    哪怕是很小的事,可能也是导火索。

    彦梓七认真地回想,冥思苦想,想得脑瓜子都疼了。

    她想得很专注,他一眼不错地看着她低着的发顶,看着看着却不禁走神。

    虽然她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,她不喜欢他,也不会喜欢上他。可当自己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时,她又是怀着何种心思来阻止他?

    解司羽自认已经表现得够明显,只要眼没瞎的都能看得出他的一颗心都在她身上。他不信,她真能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至于她说的那个男人——如果三年来,暗卫连她身边有没有男人都查不出,这会早该以死谢罪了,还当什么暗卫。

    所以她说的那些胡言乱语,解司羽统统嗤之以鼻。

    蓦然又眼神幽怨,假的说多了,万一哪天变成真的,他又要如何自处?和离是不可能的,要能做到放她离开,他花费精力娶她做甚?

    不行,什么都能由着她,唯独她的男人这一事,除了他,不能是别人。他必须尽快找个法子,让她爱上自己。

    下定决心,暗暗捏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回府的马车里,对面而坐的俩人揣着各自的心事,沉默了一路。

    翌日,清晨。

    解司羽回到主屋准备梳洗更衣。昨夜又宿在书房,但不像之前那般辗转难眠,一觉到了天亮,人也精神多了。

    看了眼放下的帷幔,伸手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官服。官服旁是她的衣裙,他们这点是真相似,一样的习惯。

    笑着摇头,忽然,背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世子,奴婢伺候您更衣。”

    鹅黄的衣衫衬出一张清秀的容颜,他记得她是彦梓七的陪嫁丫鬟,叫念巧。

    “五月呢?”

    “世子,娘子还睡着,所以五月让奴婢前来伺候世子。”

    说话也是轻轻的,像是生怕吵醒帷幔中的人。

    点了点头,解司羽不甚在意,自顾自地取下官服,“不用你伺候,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解开腰间细带时,见她还站着,解司羽皱了眉头:“还有事?”

    “世子,”念巧嗫嚅着,小心翼翼地靠近,“奴婢伺候您。”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从局促不安,接着颤抖着抚上他的腰际,一张俏脸红得滴血

    彦二姑娘说,只要她够胆子,就没有挖不了的墙角,世子又如何?不也还是个男人。更何况,六姑娘逃了,凭七姑娘的姿色是入不了世子的眼。

    再说,一个假冒货还得掂量自己的分量,能平下侯府怒火已经算彦梓七的本事。

    若是她念巧能入了世子眼,爬上世子的床,再要哄得世子高兴,往后的荣华富贵又岂是在彦府能比的?彦二姑娘的话说得赤/裸难听,可不无道理。

    念巧知道彦宛欣的心思,倚靠不了彦长玉,不敢指望彦梓七。当作陪嫁丫鬟送进侯府,是将一部分筹码压在了她身上啊。

    深深呼吸,压下最后的胆怯,凝神望去。鼻息间是他身上清冽的松冷香,眼眸中倒映着孤傲的下颌。

    见解司羽身形未动,也并未出言斥责,念巧稍稍大了胆子,心里也不由升起了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小手白净柔弱无骨,不似寻常丫鬟般粗糙,试探着勾了下男人腰间的细带,倏尔又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男人很高,双手攀附上他的胸/膛,她踮起脚尖,仰起头——

    “看够了没?”男人突然开口,“要不过来坐一旁,让你看个清楚?”

    念巧惊愕地忘了动作,下一息依靠顿失,男人越过她朝着里屋走去。

    “世子?”她不懂,方才不还好好的?回头,直愣愣地对上一张饶有兴致的脸。

    彦梓七?!她何时醒来的?脸色骤变,陡然苍白。

    “七、七姑娘。”

    慌乱的手脚无处安放,想要伏身见礼,却又在目及挺拔的背影后,咬住了唇瓣。接着,扑通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七姑娘,奴婢是真心喜欢世子,还望姑娘成全。”

    念巧在赌,赌如果不是彦梓七突然醒来,世子不会抛下她。她还在赌,赌彦梓七当初收下自己作陪嫁,也是明白了彦宛欣的意思。

    既然当初答应,焉有反悔的道理。

    淡淡地“哦”了声,彦梓七点头,看向面朝自己背对念巧的解世子,“世子,要不收下吧?”

    愠怒的黑眸警告地瞪着她。彦梓七讪讪一笑。

    抬脚缓步来到念巧跟前——念巧以为彦梓七会扶她,却见她转身在桌旁落座。翻了个茶盏,倒了一杯茶。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二姐姐,”薄唇讥诮,透着凉意,“彦长玉在北镇抚司挺寂寞,有闲空去瞧瞧她的妹妹,少管别人府里的事。”

    彦长玉?“六姑娘?北镇……”

    张大的双眼泛起惧色,余光中,那个温润和气的笑容,复又出现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听见明天大街小巷有不该出现的传闻,你懂吗?”

    她茫然点头。不期然,冰冷的质疑随之而来——

    “你要放了她?”

    世子转身朝她,不,他看的是彦梓七。

    “二姐姐的人。”说是陪嫁,卖身契并未给她。彦梓七心里透亮,装傻罢了。

    岂止,解司羽突然正色道:“宁南侯府规矩,勾引主子的,断手断脚另行发卖。”

    “咳。”彦梓七正喝茶,被呛到了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,“那么严重?”

    他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严肃:“是。一会可让五月将家规拿给娘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倒不必。”他说是就是,她可没兴趣去查真假。

    只不过,彦梓七扫了眼跪着的身影,“念巧,要不,我去找找二姐姐,看看她能不能救你?”话音未完,只见泪珠从惹人怜爱的小脸上滚落。

    “七姑娘,不要,”她不知道事情会如此严重,“奴婢错了,奴婢再也不敢了。”

    她真的不知道,“七姑娘,求求您,求求世子。不要断了奴婢的手脚,不要将奴婢发卖。奴婢还有弟妹要养活,奴婢再也不敢妄想了,七姑娘?”

    如果知道侯府高门有这种规矩,就算彦宛欣说破嘴皮子,就算给她再一个胆子,她也不敢啊。

    泪如雨下,冲散了搽的香粉,抹的胭脂,精心的装扮在此时溃不成军。

    “七姑娘,求求您。”

    也是此时,念巧终于明白,只有眼前的七姑娘才是唯一能救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“唉,我能怎么办?”彦梓七为难地看她,又去看解司羽,“你要求的人是世子。”

    当然,解世子不添油加火就不错了。彦梓七的嘴角,偷偷勾起一抹笑。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,尽量克制不让自己破坏她的“好事”,“按娘子的意思发落。”把麻烦又甩给了她。

    这回,她欣然接受,微微颔首:“回彦府吧。”

    不料,念巧死命摇头:“不行,奴婢不能回去,二姑娘会打死奴婢的。”

    “七姑娘,您救救念巧,奴婢真不能回去。”卖身契还在彦宛欣手里,若是得知她办事不力,脱层皮是轻,说不好还有更惨烈的结果等着她。

    她不能回彦府,“七姑娘,您求求世子,高抬贵手,饶了奴婢好吗?”

    眼睛红肿,声泪俱下,着实的可怜。

    无声叹息,彦梓七起身,端着茶走向解司羽。

    当念巧以为劫难将过——

    “按侯府规矩办吧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念巧被侍卫拖出松闲院时,仍无法置信。她叫嚣着:“彦梓七,你不是人!你迟早会遭报应的!”

    就像秋叶落下,于她,无光痛痒。

    不过一会,五月来报,小鹊没有大碍,就是需要休养段时日。彦梓七去看了她,嘱咐她不许再乱吃别人给的东西。

    小鹊委屈道,自己也没想到念巧敢在松闲院的吃食里下药。幸好只是泻药。

    屈指敲上她的脑门,“如果是毒,我会让她把命赔给你。”

    小鹊抱住了她,脑袋蹭着她的肩:“姑娘,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。”

    解司羽站在门外,默不作声。

    彦梓七微笑着抚上倔强的后脑勺,望着白墙的眼眸却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回主屋的廊下,解司羽突兀地开口:“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她楞了楞,继而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要去想。”

    他拉起她的手,在她挣脱不得又碍于府里人来人往,无奈认命后,牵着她向前走。

    “解司羽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借我手除掉自己厌恶之人,感觉如何?”

    沉默片刻,低沉的笑声传入耳畔。

    “你不也借了我的手,”修长的手指,滑溜地顺着相贴的指缝插/入,十指相扣,“所以我们只是扯平了。”

    “扯平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